第1章 比了一辈子

苏锦年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

不是那种干净的、让人心旷神怡的白。是那种冰冷的、消毒水味的、像在提醒你“这里是终点站”的白。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的滴滴声慢得像老钟摆。

七十岁了。她的身体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喊累。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苏锦年听出来了。她没睁眼，嘴角先动了一下。

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板，停在她床边。

“还没死呢？”柳云舒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刺耳，像指甲刮过黑板，“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苏锦年这才慢慢睁开眼。

柳云舒坐在轮椅上，比她好不到哪去。面色苍白，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个斗鸡。

七十岁的斗鸡。

苏锦年看了她两秒，又把眼睛闭上了：“你来干什么？”

“看你死。”

“我死我的，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柳云舒理首气壮，“我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不亲眼看着你咽气，我这辈子算白活了。”

苏锦年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扯动了胸口的气管插管，她咳了两声，监护仪的数字跳了跳。

柳云舒皱了皱眉，嘴上却没停：“你别急着死啊，我话还没说完。”

“说。”

“你记不记得七岁那年奥数？”

苏锦年当然记得。

那年她七岁，柳云舒七岁。一个班，前后桌。

全市奥数竞赛，她是第一名，柳云舒是第二名。

从那以后，柳云舒就跟她杠上了。

“你定的规矩，”柳云舒说，声音难得地认真，“谁考第一谁赢。”

“所以？”

“所以你得活着。”柳云舒盯着她，“你要是现在死了，就算我输。因为你还欠我一场。”

苏锦年又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想了三秒钟。

“柳云舒。”

“嗯。”

“你那套规则，定了一辈子，改了两百三十多次，每次都是你输的时候改的。你要不要脸？”

柳云舒面不改色：“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不服，你赢我一场再说。”

“我赢你的次数还少？”

“那都是过去的事。我只看当下。”

“当下的你坐轮椅，我躺病床。谁也没比谁强。”

“所以我没说你赢了啊。”柳云舒理所当然地说，“这不还在比吗？”

苏锦年沉默了片刻。

一辈子了。

从七岁的奥数，到十七岁的高考，到二十七岁的第一次创业。她们争过名次、争过客户、争过融资、争过谁先买房、谁先买车、谁的女儿考上更好的大学。

争到最后，连谁先进ICU都要争。

柳云舒先进来的。苏锦年晚了她三天。柳云舒当时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地说了句：“我赢了。”

苏锦年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说：“进ICU早也算赢？你怎么不说谁先出生谁赢？”

“那也行啊，我比你大两个月。”

“你那叫早产。”

两个人就在ICU门口吵了一架，把护士都吓着了。

后来医生跟家属说：“这两位老太太，精力太旺盛了，不太像快要不行的人。”

家属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此刻，苏锦年躺在病床上，柳云舒坐在轮椅上。两个人的生命指标都在往下掉，但谁也没想先松口。

“柳云舒。”

“嗯。”

“你这次来，到底想说什么？”

柳云舒沉默了一会儿。

病房里的监护仪在响，走廊里有护士的脚步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我就是想说，”柳云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像之前那么尖锐了，“你要是真走了，我一个人……”

她没说完。

苏锦年等了三秒，没等到下半句。

“一个人怎么？”

“一个人就赢了。”柳云舒把话拐了个弯，嘴角扯出一个笑，“想想还挺爽的。”

苏锦年看着她。

七十岁的柳云舒，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坐在轮椅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亮得像七岁那年，她考了第二名，跑到苏锦年面前说：“下一次，我一定赢你。”

一辈子了。她从来没赢过。

不是因为她不够强。是因为苏锦年也从来没输过。

她们像两条平行线，谁也没能越过谁。

苏锦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这辈子遇到过很多人。合作的、背叛的、仰慕的、嫉妒的。来来去去，最后留在身边的，居然是这个跟她吵了一辈子的死对头。

“柳云舒。”

“又怎么了？”

“你输了。”

“什么？”

苏锦年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说，这一局，你输了。”

监护仪的滴声忽然拉长了。

柳云舒愣了一下，猛地伸手去抓苏锦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