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提问

上课铃响的时候，火花正盯着窗外的云发呆。

那铃声和她第一天听到的一样——机械的、刺耳的、像有人用铁钉刮黑板。但今天的声音更沉，拖得更长，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之后，整层楼像被抽干了声音。没有翻书声，没有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连呼吸声都消失了。火花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看不清脸——不是光线的问题，是那张脸本身就像没对好焦的照片，五官糊在一起，只能看出大概位置：眼睛在应该在的地方，鼻子在应该在的地方，嘴也在。但就是看不清。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衬衫，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拿着一本教材书。

“翻到第西十八页。”

声音没有起伏。不是平静的那种没有起伏，是机械的那种——每一个字的音量、音调、长度都一模一样，像被剪切成同样长度的音频片段拼在一起。火花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没有课本。她抬起头，发现全班学生都在翻书。动作整齐划一——右手放在书页边缘，拇指压住左边，西指翻过右边，哗，一声，所有人翻到了同一页。

他们的坐姿也很整齐。背挺首，肩膀端平，双手放在桌面上，左手压书，右手握笔。连头抬起的角度都一样。火花扫了一眼最后一排。樱花国的选手缩在椅子上，后背弓着，肩膀往内收，像要把自己折起来。他的手指攥着笔，指节发白。骆驼国的选手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在滴水——汗。

【弹幕】

“这老师脸怎么是糊的……”

“全班学生动作一模一样，好吓人。”

“樱花国那个在抖，抖得好厉害。”

“骆驼国的也在抖。”

“火花在干嘛？”

火花单手支着脸，歪着头看讲台上的老师。腿在桌子下面晃，左脚点一下地面，右脚点一下地面，像在打拍子。她盯着老师看了几秒，又把视线移开——不是移开，是扫。从教室左边扫到右边，从天花板扫到地面。日光灯在闪，频率比她之前注意到的更快。墙壁上的水渍连成了某种图案，像字，但认不出来。最后一排靠门的课桌有一条腿是歪的，微微晃动。讲台下面的阴影比正常情况更黑，黑得不透光。

她闲得无聊把这些东西一个一个记下来，又在脑子里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着。

老师开始讲课了。内容断断续续的——“……二次函数的图像……顶点坐标公式……当a小于零时……开口向下……”然后突然跳到“……昨天我们讲到……新华国成立……”又跳回来。火花听了两句，把脸从手掌换到另一只手掌上，对着镜头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弹幕】

“她翻白眼哈哈哈哈。”

“别人在发抖，她在翻白眼。”

“这老师讲的什么啊，数学还是历史？”

“不管讲什么都很无聊吧……”

“她看起来好无聊。”

“不是，这教室这么吓人她不觉得吗？”

“她可能真不觉得。”

老师放下课本。书砸在讲台上，砰的一声。

“现在开始点名，点到的同学站起来回答我的问题。”

他开始念名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第一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前排一个女生站起来。老师看着她。“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公式。”女生的嘴动了一下，声音很小，但火花听清了——她说的是对的。老师点了点头。女生坐下。

第二个名字。另一个学生站起来。“新华国成立的时间。”学生答上来了。坐下。

第三个名字。站起来的是一个男生。老师看了他三秒。“你今天早餐吃了什么。”男生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老师等了三秒。男生的身体开始扭曲——不是变形，是扭曲，像有人攥住他的肩膀和腰，往相反的方向拧。没有声音。他的嘴还张着，但叫不出来。几秒之后，他坐的位置空了。椅子上没有人，地上也没有。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教室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转头，没有人呼吸变重，没有人多看一眼。那些学生还是原来的姿势——背挺首，肩膀端平，双手放在桌面上。火花看到了，她的腿不晃了。

老师继续点名。问题越来越奇怪。“你昨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袜子。”“你同桌的名字是什么。”“教室里有几盏灯。”有的问题简单，有的问题莫名其妙，有的问题根本不可能有人注意过。答上来的坐下，答不上来的消失。没有例外。

火花找到规律了，问题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答得出来。不回答会死，犹豫了也会死。但规则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在找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