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吃席

拜堂仪式草草收场。八个新娘站成一排，媒婆牵着红布条，肉球新郎被小鬼们扶着，完成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老纸人喊了一声“送入洞房”，媒婆牵着八个新娘往正厅后面的院子走，肉球新郎被抬着跟在后面，轿子吱呀吱呀地响。

火花从纸人肩膀后面探出头，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走廊拐角。她笑了一下，缩回去，混在纸人中间往正厅里走。

正厅里的八仙桌被重新摆放，拼成几张大桌。纸人宾客们入座，沙沙的脚步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火花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的纸人脸上画着标准的笑容，眼睛没有瞳孔，但头转向她，像在看她。

正厅很大，墙上挂着红色的喜字，褪色的，边角卷曲。房梁上垂着红色的布幔，布幔上绣着金色的花纹，但己经被灰尘蒙得发暗。每张桌子上都摆着红色的蜡烛，烛火是暗红色的，照得整个厅堂像蒙了一层血雾。桌面上铺着红色的桌布，桌布边缘垂着金色的穗子。

桌上的“酒菜”不是真的酒菜。盘子里的“鱼”是纸扎的，涂着颜料，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肉”是木头雕的，刷了红漆；“酒”是红色的水，装在瓷壶里，倒出来有一股腥甜的气味。纸人宾客们对着这些假酒菜做出“吃”的动作——筷子夹起纸鱼，送到嘴边，嘴一张一合，然后放下筷子。没有人真的吃，但所有人都假装在吃。

[真就洞房了？八个新娘一个新郎？]

[桌上的菜全是假的，纸鱼、木头肉、红水。]

[纸人在假装吃饭，好瘆人。]

[火花坐下了，她要吃吗？]

[她肯定不吃，她又不是纸人。]

火花旁边的纸人转过头来，纸糊的脸对着她。它的嘴没有动，但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像风吹过纸糊的窗户。“这位……客人……面生……从哪来？”火花夹起一块木头雕的“肉”，在眼前看了看，又放下。她转头看着那个纸人，笑了一下。“我是女方的~”

纸人的头歪了一下，纸脖子发出沙沙的声音。“女方？女方……没有……亲戚……”火花把筷子放下，托着下巴。“怎么没有？我就是。新娘的妹妹。”纸人的头又歪了一下，另一边的纸人也转过来看火花。两个纸人同时开口，声音一高一低，像二重唱。“新娘……没有……妹妹……”火花眨了一下眼。“表妹。远房的。坐了三天的地铁才到，你们不知道很正常~”

两个纸人对视了一眼——如果纸糊的脑袋上那两颗黑珠子算眼睛的话。它们没有再问，把头转回去，继续对着桌上的假酒菜做出“吃”的动作。火花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红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腥甜的气味更浓了。她举着杯子，对着空气晃了晃，然后倒在了地上。“敬姐姐一杯~”

[她说她是女方的！新娘的远房表妹哈哈哈哈。]

[纸人信了吗？]

[它们沉默了，可能信了也可能在思考。]

[鬼新娘在洞房里吗？还是在别的地方？]

火花放下杯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旁边的纸人头转过来看她，她冲它摆了摆手。“去趟茅房，马上回来~”纸人的头转回去了。火花从纸人中间穿过去，朝正厅后面的院子走。

院子不大，西面是走廊，中间种着一棵枯树。树枝上挂着红色的灯笼，灯笼在没风的空间里轻轻晃。正厅后面是一排房间，门上贴着红色的喜字。最中间的那扇门最大，门楣上挂着红花——是洞房。火花走到洞房门口，停下来。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和喜堂里的光一样。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有声音——不是哭声，是笑声。很轻的，像忍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笑声。不是一个人的笑声，是很多人的，叠在一起。火花歪了一下头，嘴角翘了起来。她没有推门，退后一步，转身往院子另一头走。

[她去洞房了！]

[门里面有人在笑？八个新娘在笑？]

[鬼新娘在不在里面？]

[她没进去，走了。]

[她去找什么？]

火花穿过走廊，拐进一个偏院。院子更小，没有灯笼，没有喜字，只有一口井。井口被石板盖住，石板上压着一块石头。井里传来声音——不是唢呐，不是唱戏，是哭声。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抽泣。火花走到井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石板上。哭声更清楚了，是女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