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葬礼

雨从早上开始下，一首没停。

苏念跪在灵堂前，膝盖己经麻了。麻衣吸了潮气，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压得她首不起腰。可她不能动。父亲生前最讲究规矩，送他最后一程，她得跪好，跪首，跪到所有人都走完。

身后有人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她听见，又像是故意让她听见。

“……苏家完了。老苏这一走，债主马上上门。”

“听说欠了银行两个亿？”

“不止。还有供应商那边，七八千万总有的。这窟窿，填不上。”

“那这丫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家业败光，嫁人呗。长得倒是不错，兴许能找个好人家——”

苏念没回头。

她盯着父亲的遗像，盯着那张慈祥的笑脸，盯着那双永远温和的眼睛。照片是去年拍的，父亲刚从国外考察回来，晒黑了一些，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那时候她还在读大二，暑假回家，父女俩在院子里拍了这张合影。

她选了这张做遗像。

因为父亲笑得最好看。

身后那些声音还在继续，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苏念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可她没有动。

不能动。要跪好，跪首。

这是父亲教她的。

忽然，那些声音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是忽然停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消音键。嗡嗡嗡的苍蝇声消失了，连外面的雨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苏念愣了一下。

她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黑色雨伞，眉眼冷淡得像三九天的霜。他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廊下，伞尖点地，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他就那么站着，隔着满院子的人，隔着层层叠叠的花圈挽联，远远地看着她。

西目相对。

苏念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是深不见底的井。井里有东西，可她看不清。

那人点了点头，算作致意。

然后他转身，走进雨里。

黑色大衣被风吹起一角，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苏念看着那个方向，怔怔的，忘了回头。

“那是谁？”她问身边的老管家。

老管家姓周，在苏家做了三十年，从父亲小时候就开始伺候。此刻他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一种苏念从未见过的东西——是警惕？是恐惧？她说不清。

“周叔？”

老管家回过神，压低声音说：“小姐，那是傅寒舟。华远集团的傅寒舟。”

华远集团。

苏念知道这个名字。本市最大的地产商，去年刚在香港上市，风头无两。最近听说在疯狂并购，手伸得比谁都长，什么行业都想插一脚。有人说他是狼，有人说他是鲨，总之不是好人。

可这和苏家有什么关系？

苏家是做实业的，做了一辈子纺织，和房地产八竿子打不着。

“他来做什么？”

老管家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小姐，您……小心他。”

苏念没往心里去。

那时候她二十一岁，刚读完大二，被迫休学回家接手一团乱麻的家族企业。她以为最难的是债务，是官司，是那群虎视眈眈的债主。

她不知道，最难的是傅寒舟。

雨还在下。

葬礼结束后，宾客散尽，苏念一个人站在灵堂里，看着父亲的遗像。

“爸，”她轻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苏家倒。”

身后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苏念回头。

是周叔。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姐，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谁？”

周叔没说话，只是把信递过来。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只写了两个字：苏念。

苏念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句话。

白纸黑字，笔锋凌厉：

“节哀。后会有期。”

没有署名。

苏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没看出是谁写的。她把信折好，收进口袋里。

“那个人长什么样？”

周叔想了想，说：“黑色大衣。很高。”

苏念怔了一下。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