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爆发

出租车消失在街角之后，傅寒舟的车还停在原处。

他没有走。

引擎早就熄了，仪表盘的光灭了，车内一片黑暗。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车灯扫过来，短暂地照亮驾驶座上那个沉默的轮廓，然后又暗下去。

他靠在座椅上，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方向盘，没有看手机，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着。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运转都停了，只剩下最基础的、维持存在的嗡鸣。

雾气越来越浓了。

路灯的光被雾裹成一团一团的毛球，昏昏黄黄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片混沌的、不真实的光晕里，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墙，哪里是天。

他应该走了。

他点了火，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他挂上挡，松开刹车——车子往前滑了半米，他又踩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

那里放着一个保温袋。深蓝色的，拉链封口，鼓鼓囊囊的。他今天下午就准备好了——鲜肉馄饨，南街那家店。他排了西十分钟的队。店里的大姐认得他，说“又来啦？还是老样子？”他说是。大姐一边包馄饨一边说：“你这是给谁买的呀？每次都买一碗，也不见你带人来。”他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是给一个不想见他的人买的？说是给一个五年前被他亲手推开的人买的？说是给一个对他说“你离我远点”的人买的？

他把保温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放在后座。

眼不见为净。

可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栗。像是身体比脑子更清楚——他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他在靠近一个不该靠近的人，他在把五年前亲手钉死的棺材盖，一点一点地撬开。

可他没有停。

他熄了火，拔了钥匙，推开车门。

雾涌进来，凉凉的，湿湿的，裹着深秋夜晚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带点腐朽气息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肺里像是被冰水洗过一遍，又冷又清醒。

他锁了车，走向那栋写字楼。

大楼的自动门关着，保安不在。他透过玻璃门看见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日光灯还亮着，白惨惨的光照着前台的大理石台面，照出台面上那盆绿萝的影子。

她不在大厅。

她在楼上。

他知道她在楼上。他查过——不是跟踪，不是监控，只是问了合作方一句“苏老师今天加班吗？”对方说“苏老师最近天天加班，忙得很”。

天天加班。

凌晨一点。

一个人。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栋楼。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他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他只知道她在其中一扇窗户后面，对着电脑屏幕，皱着眉，咬着嘴唇，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他曾经见过她加班的样子。

五年前。苏氏集团的办公室。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专注的时候喜欢咬下嘴唇，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想不通的事情在脑子里打转。他每次推门进去，她都会抬起头，先是皱眉——像是被打断了的不高兴——然后看清是他，眉头就松开了。有时候还会笑一下，很淡的笑，像是说“你来了”。

他那时候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首持续下去。

他错了。

傅寒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皮鞋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雾水，鞋尖有些发灰，是走路的时候蹭到了路肩。他应该擦一擦。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雾气里，站在凌晨一点的城市中，站在一栋亮着零星灯光的写字楼下面。

像一个傻子。

他想起保安叫他“那个傻子”。是在苏念曾经住过的那栋楼下。他每天去，每天站在那里，有时候五分钟，有时候半小时。下雨也去，下雪也去。保安问他“你等人啊？”他说不是。保安又问“那你站这儿干嘛？”他没回答。后来保安不问了，每次见他来，就摇摇头，说一句“又来了，傻子”。

又来了。

傻子。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忽然觉得保安说得对。

他就是个傻子。

五年前是傻子——以为把她推开就是保护她，以为让她恨他就是爱她，以为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情就是对的。五年后还是傻子——明明知道她不想见他，明明知道她说“离我远点”是真心的，明明知道那碗馄饨会被扔掉、那杯咖啡会被倒掉、那个“嗯”字己经是她能给的极限——可他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