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直觉

那天晚上的对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苏念心里最深的那口井。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了整整三天，没有停。

她以为自己会哭。以为把那五年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之后，会像泄了洪一样，哭到精疲力竭，然后一切就过去了。可她没有。她只是失眠。翻来覆去地失眠，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晚上的每一个细节——他走下车的样子，他说“忍不住”时的语气，他握住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他说“那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大的谎”时碎掉的声音。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不深不浅，刚好让她睡不着。

第三天晚上，苏念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床头柜上的一堆东西——手机，水杯，一本书，还有那条星星项链。她睡前摘下来的，放在水杯旁边，银质的链子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细碎的光。

她拿起项链，攥在手心里。

星星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微微的刺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问自己：你在想什么？

想他。

想他说的话。

想五年前那些她没有问过的问题。

傅寒舟说他撒谎了。说“从未”是假的。说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大的谎。

可他没有说——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他说他忍不住。说他一天一天地还。说他对不起。

可他没有说——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念握着那条项链，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另一句话——“忍不住”。他说的是忍不住来看她，忍不住送馄饨，忍不住在她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出现在她公司楼下。可她没有问他：五年前，你忍住的是什么？是忍住不告诉我真相？是忍住不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是忍住看着我恨你、离开、一个人扛了五年？

他忍住了。

忍了五年。

可一个人要忍住什么，才会在五年后说出“忍不住”这三个字？

苏念把项链重新戴上，关掉台灯，躺回床上。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五年前，华远大厦顶楼，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问：“你爱过我吗？”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听见他说：“从未。”

她当时没有回头。

如果她回头了，她会看到什么？

苏念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那个时候她太疼了，疼到只想逃走，疼到不敢多看他一眼，疼到觉得那间办公室里的空气都是刀刃，多待一秒就会被割得体无完肤。

现在她想了。

如果她回头了，她会看到什么？他会是什么表情？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他的手在干什么？他是站着还是坐着？他是看着她的背影还是看着别处？

她会看到他在哭吗？

苏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不知道。五年前她不知道，现在她也不知道。

可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来没有问过傅寒舟，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银行会突然冻结账户？为什么供应商会集体上门讨债？为什么媒体的报道会那么快、那么准、那么狠，像是有人提前准备好了稿子？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华远出手收购了苏氏？

她一首以为答案是“他策划了一切”。可如果他是策划者，他为什么要替苏氏补缴两个亿的税款？为什么要花五年时间把陷害苏家的人送进监狱？为什么要在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账户里，给她存了一笔钱？

这些问题，她之前不是没有想过。可每次想到，她就告诉自己——不要想了。他是骗子。他在演戏。他做这些事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欠苏家的，不是因为爱她。

可“从未”是假的。

他说过的那句话——那个她用了五年时间来恨、来消化、来告诉自己“这就是真相”的话——是假的。

如果那句话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苏念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挠她的窗户，想进来。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去查。

查五年前的真相。

不是为了原谅他。

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苏念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合作方打来的。她清了清嗓子，接了电话，用最正常的语气说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挂了。然后她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半。她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头有点沉，太阳穴突突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