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像是有人把温度调到了最舒服的那一档,然后忘了调回去。风很轻,轻到只有走到空旷的地方才能感觉到它在吹,带着一种干燥的、干净的、属于深秋的味道——不是桂花的味道,桂花还要再浓一些、再甜一些,这是更底层的味道,是树叶开始变黄、草地开始枯干、空气里的水分开始减少的味道,是时间在悄悄换季的味道。
苏念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薄外套,米白色的,棉质的,穿在身上软塌塌的,像披了一层云。她把头发从领口里捞出来,头发散在肩背上,被阳光照出一层暖褐色的光。她转头看着傅寒舟——他站在玄关,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那道缝线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像是刻意被人露出来的,又像是他根本不在乎。他脚上穿着那双蓝色的拖鞋,还没有换鞋。他看着窗外,表情有些茫然,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出过门的人,在重新学习“出门”这件事的步骤。
“傅寒舟。”
他转过头。
“你打算穿拖鞋去公园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抬头看着苏念,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苏念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很轻很轻的红,像是被春天的风拂过的桃花,还没开透就害羞地收住了。那红色只持续了两秒,然后消失了,他弯腰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皮鞋,黑色,系带的,鞋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被穿过了。他坐在换鞋凳上,把拖鞋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鞋柜旁边——和她的粉色兔子拖鞋并排摆着,蓝色和粉色,大的和小的,像两棵不同种类却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
苏念看着那两双并排放着的拖鞋,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弯腰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白色帆布鞋,坐在他旁边穿鞋。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臂的距离,她穿鞋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重心移到脚尖,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不是故意的,换鞋凳就这么大,两个人坐着,难免会碰到。他的手臂很硬,是那种瘦到骨头凸出来之后、肌肉失去了脂肪的缓冲、硬邦邦地贴在骨头上的硬。她的肩膀是软的,肉肉的,带着女性特有的那种柔软和温度。软和硬碰在一起,像是一块石头被一团棉花包裹住了。
苏念没有移开。她系好鞋带,站起来,从门边的衣架上取下他的大衣——黑色的,羊绒的,和她第一次在葬礼上见到他时穿的那件很像,也许就是同一件。她把大衣递给他,他接过去,穿上。大衣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肩膀处塌了一块,像是衣服的骨架还在,可里面的血肉被抽走了。苏念看着那块塌下去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把衣领翻出来。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后颈,凉的,她感觉到他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她把衣领翻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公园在苏念公寓的东边,走路十五分钟。苏念选这条路不是因为近,是因为沿途的风景——从她住的那条安静的街道出发,经过一排银杏树,银杏叶黄了一半,绿的还在枝头挣扎,黄的己经在风里打着旋儿往下落,落在人行道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软绵绵的地毯。踩上去的时候,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它们在说“你踩到我了”,可语气不是生气的,是撒娇的。傅寒舟走在她左边,靠马路的那一侧,这是他自己选的——不是刻意选的,是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那个位置,像是一种本能,一种刻在骨头里的、不需要思考的、保护者的本能。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插进口袋里,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一个人在等另一只手来牵他。
苏念没有牵。她只是走在他右边,靠着银杏树的那一侧,两个人的手背偶尔会碰到一起——他的皮肤凉,她的皮肤热,凉和热碰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两块磁铁在试探彼此的力量,碰到就分开,分开又碰到,反反复复的,谁都没有主动握住对方。
银杏树走到尽头,拐个弯,就是公园的南门。公园不大,是那种社区公园,没有名胜古迹,没有网红打卡点,只有老年人下棋的亭子、小孩子玩沙的沙坑、情侣们坐的长椅、和一条绕公园一圈的、铺着红色塑胶的步道。苏念小时候常来。那时候公园比现在新,亭子的漆是亮的,沙坑里的沙是白的,步道上的红色塑胶还没有被磨出白色的底。她爸爸苏怀远每个周末都会带她来,有时候是周六,有时候是周日,取决于他有没有应酬。没有应酬的周末,他会早早地把她从床上叫起来,“念念,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她会把被子蒙在头上,说“再睡五分钟”。五分钟后,他会在她床边坐下来,手里拿着她的小白鞋,说“公园的桂花开了,不去看看吗?”她去了。她每次都去了。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去,他一个人去公园,会很无聊。她以为是她陪他,现在她知道了——是他陪她。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20710《我曾恨他也曾爱他》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54章 秋天的桂花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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