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预感

苏念是在第三天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第一天，他回来得很晚。她给他发了消息说粥在锅里，他说好，然后她等到凌晨一点。她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上，屏幕的光照亮天花板，照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粥在锅里，保温模式，自己盛”。他没有回。不是忘了，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不知道回什么？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重新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在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低气压的感觉里。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担心——他没有理由让她担心，他只是说“今天有点晚”，他没有说不回来，他只是说晚一点。可她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向手机，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凌晨一点零三分，对话框里终于出现了一条新消息——“晚安。”两个字。她盯着那两个字，打了“还没睡”，发了。又打了“在等我”，发了。又打了“嗯”，发了。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粥喝了没有。她只是说“嗯”。可那个“嗯”里面装着她所有没有问出口的话：你回来了，你还好吗，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他说馄饨。她说好，我去买，你早点回来。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挠她的窗户，想进来。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他站在门口，大衣上带着夜晚的凉意，换鞋，走进厨房，打开锅盖，盛一碗粥，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粥是凉的，因为己经过了太久了。保温模式保不了那么久，凌晨一点的粥，只能是凉的。他喝了一碗凉粥，然后给她发了“晚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他发来的消息——“早。”一个字，七点十二分。她回了一个“早”，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买馄饨。南街那家店，她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买了两碗鲜肉馄饨，用保温袋装着，拎到他公寓楼下。她给他发消息说“我到了”，他说“我下来”。他下楼的时候，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那道缝线在晨光中格外明显。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苍白，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之后留下的空。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不是熬夜的那种阴影，是那种“睡了很多个小时可身体没有真正休息”的阴影，沉沉的，像有人在他眼下画了两笔淡墨。她问他昨晚睡得好吗，他说好。她问他粥喝了吗，他说喝了。她问他几点睡的，他说十二点。他说十二点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他看着保温袋，看着保温袋上那层细密的水珠，看着水珠顺着袋子的纹理往下淌。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神，让她看不清他到底在看什么。

她没有追问。她把馄饨倒进碗里，推到他面前。“吃吧。”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咀嚼，咽下。“好吃吗？”她问。“好吃。”他说。和上次一样的回答，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表情。可苏念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不是他说的话不一样，是他吃馄饨的方式不一样了。上次他吃了三碗饭，把西菜一汤吃得盘底朝天，每吃一口都像是真的在品尝，真的在享受。这一次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像是在对自己说“你要吃，你要吃下去，你要让她觉得你觉得好吃”。他吃了六个馄饨，喝了半碗汤，然后放下了勺子。“饱了？”她问。“饱了。”他说。她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馄饨——一碗十个，他吃了六个，剩下西个。她以前见过他吃馄饨，五年前，在她办公室，一碗十个，他吃得一个不剩，连汤都喝完了。他说“你以前说这家最好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见过——在桂花树下，他说“你爸的葬礼上，你跪在那里的样子，和现在一样”，那时候他的眼睛里也有那种光。今天没有。今天他的眼睛是暗的，不是那种“没有光”的暗，是那种“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的暗，像一盏灯被蒙上了一层布，光还在，可透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