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姓周,西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推一推鼻梁上的镜架。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年,从助理律师做到合伙人,从一个人做到带团队,从租写字楼到买了自己的办公室。傅寒舟认识他也差不多二十年了——不是从小认识的那种“认识”,是从生意场上认识的,从合同、并购、股权转让、资产重组这些冷冰冰的文件里认识的。周律师帮他处理过华远所有的法律事务,从公司成立的第一份章程,到收购苏氏的那份并购协议,到那份把苏氏股权全部转让给苏念的补充协议,到现在这份遗嘱。每一份文件都是周律师起草的,每一份文件上都有傅寒舟的签名,签名的笔画从青涩到成熟,从生硬到流畅,从一个二十出头、一无所有、只有一腔孤勇的年轻人,到一个三十三岁、拥有整栋大厦、却发现自己也拥有不了多少时间的病人。
傅寒舟约了周律师在办公室里见面。那天是周三,下午三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层金色的、毛茸茸的光。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是温的,苏念早上倒的,装在保温杯里,杯身上印着一只兔子,粉色的,耳朵很长。她把保温杯递给他的时候说“今天开会多,记得喝水”。他记得。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包括那些他假装没听见的,包括那些他当时点了头可转头就忘了的。他没有忘记,他只是把那些话都存了起来,存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等有空的时候再拿出来,一句一句地回味。今天他有空了。他把那些话从记忆里调出来,像翻一本旧相册一样,一页一页地翻——她说“你以后每天都来吃饭吧”,她说“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她说“你不许一个人扛”,她说“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翻到空白页。空白页上写着今天的日期,写着“遗嘱”两个字,写着他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她。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周律师的节奏。二十年没变过。“进来。”傅寒舟说。门开了,周律师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有点旧,边角磨白了,是那种用了很多年、舍不得换的旧。他在傅寒舟对面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然后看着傅寒舟。
“傅总,”他说,“您确定要更新遗嘱?”
傅寒舟看着那叠文件,第一页的抬头写着“遗嘱”两个字,黑体的,大号的,像一扇门,门后面是他所有的东西——公司,房产,股票,存款,那辆开了很多年的黑色轿车,那件穿了很多年的黑色大衣,那颗和他送给苏念的一模一样的、他戴在胸口的星星。他要把这些东西都给她。全部。不留。不是因为他不在了所以给她,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为了她才拥有这些东西的。华远是为了替父亲还债才做的,债务还清了,他本来就要交出去。房子是空的,没有人住,只有他的影子和他的孤独,他不想让那些空房子继续空下去,他想让她住进去,或者卖掉,或者随便怎么处理。那颗星星是他花了三个月工资定制的,他留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给自己,可他不想自己留着,他想把两个星星都给她,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天上亮着,地上也有一个人,在看她。
“确定。”傅寒舟说。
周律师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他大概是在想这个人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怎么这么差,眼下怎么有青黑色的阴影。他没有问,他做律师太久了,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有些答案不想听。他只是低下头,翻到文件的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根据您之前的遗嘱,苏氏集团的股权己经在五年前全部转让到苏念女士名下。这部分不需要再处理。”他又翻到另一页,“华远集团的股权,您确定全部留给苏念女士?不考虑其他受益人?”
“确定。”
“您没有其他亲属需要——”
“没有。”
周律师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傅寒舟,目光里有那种“我看到了什么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光——这种光傅寒舟最近在太多人眼睛里见过了,医生的,护士的,体检中心前台的,馄饨店老板娘的。现在周律师的眼睛里也有了。他大概想说“您还这么年轻”,大概想说“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大概想说“您可以先放着,等以后再说”。他没有说。他低下头,翻到最后一页,把文件转过来,推到傅寒舟面前,递上一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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