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化疗开始

化疗的第一天，是个晴天。

苏念早上六点就醒了。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金色的，落在傅寒舟的枕头上。他还在睡，侧着身，面朝她这一侧，手伸在被子的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的人。他的眉头是蹙着的，不是白天那种“我在思考”的蹙，是那种“我的身体在疼、可我的意识还在睡”的蹙——眉心的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像用刀刻的，刻在皮肤上，刻在肌肉里，刻在他即使睡着了也无法摆脱的那种隐隐的、闷闷的、说不清是哪里在疼的疼里。

苏念没有动。她侧躺着，面对着傅寒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的睫毛几乎能碰到他的鼻尖。她看着他的脸——眉心那道竖纹，鼻梁上那颗细小的痣，嘴唇上那道干裂的细纹，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她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记下来，像在清点一件珍贵的瓷器上的每一道裂纹，怕漏了，怕忘了，怕化疗开始之后，他的脸会变。医生说化疗会掉头发，会消瘦，会恶心，会呕吐，会口腔溃瘍，会手指发麻，会疲劳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不知道这些变化什么时候会出现，不知道它们会出现多少，不知道它们在傅寒舟脸上会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她要记住他现在的样子——这个还没有被化疗改变过的、苍白的、瘦削的、可还是她熟悉的那张脸。因为从今天起，他要变成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了。不是性格变了，不是感情变了，是脸变了。是那张她看了五年、恨了五年、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想起的脸，要变了。

傅寒舟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苏念在看他，目光没有躲。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在看我喜欢的人”的光，是那种“我在记住你”的光，和她此刻看着他的目光一模一样。两个人在用同一种目光看着对方，像两面镜子面对面放着，彼此的影像在镜子里无限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化疗，没有癌症，没有2.5×1.8。只有两个人，在清晨的光里，安静地看着对方，想把对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早。”傅寒舟说。声音有些哑，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带着一点鼻音，带着一点不确定今天是什么日子、可身体己经知道了、所以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很轻很轻的紧绷。

“早。”苏念说。她没有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说“饿了吗我给你做早饭”，没有说“你准备好了吗”。她没有说任何关于今天的话，因为今天不需要说。它在那里，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在床头柜上那张住院通知单上，在他胃里那个2.5×1.8的东西里，在他今天下午三点要坐进去的那把化疗椅上。它在那里。他们都知道。他们都不说。

苏念先起了床。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牛奶、吐司。她做了早餐，和平时一样。蛋饼，吐司，草莓，牛奶。她把蛋饼煎得比平时更嫩一些，因为医生说化疗前要吃得好一点，要补充营养，要攒够力气去打仗。她把草莓的蒂摘掉，切成两半，摆成心形，摆在白色的盘子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摆成心形，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对他说“我会一首陪着你”，所以她把这句话摆成了心形，用草莓，用刀，用她切草莓时微微发抖的手。

傅寒舟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那杯温水，她试过水温才端过来的。他看着她把早餐端上来——蛋饼，吐司，草莓，牛奶。他看见了那个心形。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一首在看他根本不会发现。他没有说话，低下头，开始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像是怕胃会拒绝这些食物，所以提前跟它商量——你让我吃下去，吃下去才有力气化疗，化疗才能把那个东西杀死，杀死了我才能活着，活着才能继续看她做的草莓心形。他吃了整份早餐，吃完了盘子里所有的草莓，把牛奶也喝完了，杯底还剩一点点白色的奶渍，他用手指蘸了，放进嘴里。

苏念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她站起来，收了碗，洗了，擦干手，回到餐桌前。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掌是热的。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脸颊的温度去暖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暖，从拇指到小指，从小指到拇指。暖完了，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十指交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