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副作用

第三个疗程开始后，傅寒舟的身体像一栋被白蚁蛀空了的房子，从外面看还是完整的，可里面己经千疮百孔了。恶心是第一个来的，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来了就不走了。它住在傅寒舟的胃里，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不分昼夜地折腾。他醒来的时候恶心，刷牙的时候恶心，喝水的时候恶心，连闻到食物的味道——哪怕只是粥的味道、馒头的味道、白水面条的味道——都会恶心。那种恶心不是“吃坏了东西”的恶心，是身体深处那种翻江倒海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连胆汁都吐干净了还在干呕的恶心。

乏力是第二个。它不像恶心那样张扬，它是悄悄的，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涌上来，把他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卷走。他开始走不动路，从卧室到卫生间只有几步路，他要扶着墙走，走一步歇一下，走两步喘一口。他开始握不住东西，杯子会从手里滑落，筷子会从指间掉下，连她的手——他想握紧她的手，可手指使不上力，只能轻轻地搭在她的手心里，像一个在梦里伸出手的人，不知道握住的是什么，可不想松开。口腔溃瘍是第三个。他的嘴里长满了白色的溃疡，舌头、牙龈、上颚、两颊内侧，到处都是。那些溃疡像一个个小小的火山口，白色的边缘，红色的基底，吃东西的时候疼，喝水的时候疼，说话的时候疼，连吞口水都疼。他不敢张嘴，怕风灌进去会疼。他不敢吃东西，怕食物碰到溃疡会疼。他不敢说话，怕嘴唇张开的时候扯到嘴角那个最大的溃疡——那个溃疡有黄豆那么大，裂开的口子露出底下红色的肉，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苏念是在他吃粥的时候发现的。那天早上，她煮了白米粥，煮得很烂，米粒几乎化在了水里。她端着碗，坐在床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看着那勺粥，看了很久，然后张开嘴，含住了勺子。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要不要咽下去，要不要让这口粥经过他满是溃疡的口腔，要不要让那些白色的火山口被热粥烫一下。他咽了。第一口，咽下去了。苏念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又张开嘴，含住了勺子。这一次，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短，只有不到一秒。他咽了。第二口，也咽下去了。第三勺的时候，她看见了他嘴角渗出的血。很少，只有一丝，混在粥里，被白色的米汤稀释成淡淡的粉色，像春天里的樱花，像她切草莓时案板上留下的印记。她盯着那丝粉色，勺子停在半空中。

“傅寒舟，你嘴里破了？”

他摇了摇头。他摇头的时候，嘴角又渗出了一丝血，这一次比刚才多了一些，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淌到他的下巴上，淌到他的脖子里，淌到她握着他的手的手背上。一滴，温热的，黏稠的，像一颗被捏碎了的草莓。苏念放下碗，捧着他的脸，轻轻地掰开他的嘴。她看见了那些溃疡——白色的，红色的，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被烧过的土地，到处是焦痕，到处是裂口，到处是还在冒烟的灰烬。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的，猝不及防的，像是一颗被捏碎了的葡萄，汁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止都止不住。她不是没见过口腔溃瘍，她自己也得过，一个小白点就疼得吃不下饭，刷牙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他有几十个，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口腔。他每天刷牙的时候有多疼？他每天吃饭的时候有多疼？他每天说话的时候有多疼？他从来没有说过。他从来没有喊过疼。他只是在喝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只有不到一秒。他只是在咽东西的时候喉咙动得慢了一些，只有不到半拍。他只是在她说“好吃吗”的时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嘴巴张不开，张开了会疼，会流血，会让她看见那些白色的、红色的、密密麻麻的溃疡。他不想让她看见。因为他怕她哭。她哭了。

“傅寒舟，你疼不疼？”她的声音碎了，碎得像一面被击中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西周蔓延，密密麻麻的，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看着她的眼泪，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一滴泪。他的拇指是凉的，她的脸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像两个人的疼痛贴在一起——他的疼在嘴里，在胃里，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她的疼在心里，在眼睛里，在她看着他受苦却帮不上忙的无能为力里。他把她的眼泪抹在自己的手背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他嘴角渗出的那丝血，己经干了，变成了一小片褐色的、薄薄的痂。他把那片痂揭掉，嘴唇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色的伤口，伤口在渗血，血珠很小，圆圆的，像一颗红色的、透明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