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冬日温情

1977年的冬天，省城下了三场大雪。

第一场雪在十二月中旬，下了一夜，把整个校园裹成了白色。知岁早上醒来，推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冻得她一哆嗦。窗外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穿了一件白棉袄。

徐丽华还在被窝里缩着，只露出一撮头发。王秀兰己经起来了，坐在桌前看书，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知岁，今天考什么？”王秀兰头也不抬的问到

“材料力学。”知岁一边穿衣服一边回答，“下午两点，三教。”

“考完就放假了？”

“嗯，考完就放。”知岁把围巾围好，拿起桌上的饭盒，“我去打饭，你们吃什么？”

“窝头，粥，咸菜。”王秀兰说。

“我要两个窝头！”徐丽华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知岁笑着摇了摇头，端着饭盒出了门。

走廊里很冷，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得人首打哆嗦。她加快脚步，下了楼，穿过操场，往食堂走。操场上己经有人在扫雪了，几个男生的铁锨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低着头，踩着别人踩出来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印在身后排成一串，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蛇。

食堂里热气腾腾的，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知岁排在队尾，前面是两个高年级的男生，正在讨论什么课题，声音很大，她不想听也听见了几句——“齿轮传动”“应力分析”“实验数据”——都是她学过的词。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团结胡同的小院里，一个人坐在灶台前烧火，一边烧一边背书。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那时候她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不知道那个人在哪儿，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一年过去了。她坐在大学的食堂里，等着打饭。

“同学，你要什么？”窗口里的师傅喊了一声。

知岁回过神来，把饭盒递过去：“两个窝头，一碗粥，一份咸菜。”

端着饭盒往回走的时候，她看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期末考试安排”。她停下来看了看，材料力学在下午两点，三教205教室。考完最后一门，就放寒假了。

寒假，回县城，回家，回团结胡同。

她忽然很想回去。想看看那棵老槐树，想看看王婶家的母鸡还下不下蛋，想看看赵师傅的工装有没有改进，想看看母亲的白头发有没有多几根，想看看父亲是不是还在抽那种呛人的烟，想看看奶奶纳的鞋底纳了多少双。

更想看看——那个人有没有回来。

虽然她知道，他大概率不会回来。可她还是想回去。万一呢？万一他回来了呢？万一他站在团结胡同口，穿着军装，肩上落满了雪，笑着对她说“我回来了”呢？

她不敢想，可她又忍不住想。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是材料力学。

知岁答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试卷交了上去。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己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就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把雪映成了暖色调。

“知岁！”徐丽华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考得怎么样？”

“还行。”知岁笑了笑，“你呢？”

“别提了，最后一道大题我都没看懂。”徐丽华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考都考完了，不想了。走，吃饭去，今天我请客。”

“为什么？”

“庆祝放假啊！”徐丽华的眼睛亮晶晶的，“明天就回家了，高兴！”

知岁笑着点了点头，跟她一起往食堂走。

食堂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都是考完试来吃饭的。她们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徐丽华一边吃一边说寒假计划——要去青岛的海边看海鸥，要吃妈妈做的红烧鱼，要睡到自然醒，要什么都不干。

“你呢？”她问知岁，“寒假干什么？”

“回家。”知岁说，“看看我爸妈，看看我奶奶。”

“然后就没了？”

“然后就看书。下学期要学好几门新课，得提前预习。”

徐丽华叹了口气：“知岁，你真是个书呆子。”

知岁笑了笑，没有反驳。她不是书呆子，她只是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那个人。一想那个人，就会难受。她宁愿把自己埋在书本里，用那些公式、定理、数据把自己填满，不留一丝缝隙去想他。

可有些东西，是填不满的。

第二天一早，知岁收拾好了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