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归来

陆卫东跟着知岁走进院子的时候，林母正从灶房里端着一盆洗菜水出来，水盆差点脱手。“卫东？”她的声音发颤，盆里的水晃了出来，洒了一地。陆卫东喊了一声“婶”，声音有些哑。林母把水盆放在地上，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眼眶红了。

“瘦了，瘦了。”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林父从屋里出来，看见陆卫东，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可他的手在发抖，手里那根没点着的烟抖得烟丝都掉了出来。奶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陆卫东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出来，放在桌上：“吃，路上饿了吧。”陆卫东看着那碗面条，沉默了几秒，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知岁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她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疤，很长，从虎口一首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她转过头，没有问。有些事，他不说，她就不问。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林母不停地给陆卫东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奶奶不说话，只是一遍一遍地看他，像是在确认什么。林父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话比平时多了些，说起厂里的事，说起赵师傅的病，说起胡同里谁家添了孙子。陆卫东听着，偶尔应一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知岁身上，看她一眼，然后移开，过一会儿又看过来，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吃完饭，知岁送陆卫东出门。他们并肩走在胡同里，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老槐树上的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他们肩上。

“卫东哥。”知岁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走？”

陆卫东沉默了一会儿：“明天。”

知岁的心沉了一下，可她早就知道答案。他能回来，能站在她面前，能吃一碗奶奶做的面条，能在她身边坐一个晚上——这己经是她不敢奢望的事了。她不能要求更多。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陆卫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知岁，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等事情了结了，我再也不走了。”

知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愧疚、无奈、心疼，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的狠劲。

“好，”她说，“我等你。”

老槐树的花瓣还在落，落在他们之间，像一层薄薄的雪。

第二天一早，知岁送陆卫东到火车站。月台上人不多，几个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匆匆走过。他们站在月台上，面对面，谁都没有说话。汽笛声响了，陆卫东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她头顶上，像小时候那样。

“走了。”他说。

知岁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上火车，在车窗边坐下来。火车缓缓开动，知岁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越开越快，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边。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月台上的人走光了，只剩下她一个。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哭出声，因为她答应过自己不哭。

可她忍不住。

她蹲在空荡荡的月台上，哭了很久。

哭够了，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走出了火车站。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看着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会回来的。他说过，等事情了结了，他再也不走了。她相信他。

回到学校后，知岁把自己埋进了项目里。白天上课，晚上做实验，周末泡在图书馆。她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任何空闲的时间，因为一闲下来，就会想那个人。一想他，日子就过得慢了。她不想让日子过得慢，她希望时间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他说的“事情了结了”的那一天。

五月中旬，项目进入了整机装配阶段。所有的零件都到齐了——刀盘、机架、传动系统、行走机构，大大小小几百个零部件，堆在实验室里，像一座小山。知岁和周明远带着两个研究生，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把机器装起来。

第一次试车那天，实验室里挤满了人。周明远站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表情严肃。知岁站在控制台前，手放在启动按钮上，手心全是汗。

“启动。”周明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