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春节来得晚,己是二月中旬。知岁从省城回到团结胡同的时候,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拎着皮箱走进院子,喊了一声“妈”,林母从灶房里冲出来,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母女俩在院子里抱了一会儿,奶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双新做的棉鞋,往知岁脚上比了比。
“正好。”奶奶说,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都像在笑。
知岁低头看着那双黑条绒面的棉鞋,鞋底是奶奶一针一线纳的,针脚又密又匀。她鼻子一酸,蹲下来抱住了奶奶的腿。奶奶粗糙的手落在她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灶房里飘出炖鸡的香味,混着柴火燃烧的味道,暖融融的,像这个家所有温暖的日子叠在了一起。
晚饭桌上,林母说起王婶家的母鸡今年冬天不下蛋了,李大嫂的儿子顶替进了厂,张婶的老伴住了半个月的院。家长里短的,知岁听着,偶尔应一句。她低着头喝汤,鸡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没有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会问出那句在心里憋了一整天的话——他有没有来过?可她没问。问了,母亲也不知道。那个人来不来,从来不会提前告诉她,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除夕那天,知岁帮奶奶包饺子。奶奶擀皮儿,她包,祖孙俩围着案板,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烟花的光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把奶奶的白头发映成了彩色。
“奶奶,”知岁忽然开口,“我明年就毕业了。”
奶奶的手顿了顿,擀面杖在案板上滚了一下。“毕业了干啥?”
“学校想让我留校,周老师让我读他的研究生。”
奶奶低下头,继续擀皮儿。“你爸你妈供你读书不容易。”
知岁把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排成一排。“我不想读研了。”
奶奶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
知岁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包饺子。“没什么,就是不想读了。”
她没有说原因。可她心里清楚——她不想再等了。毕业参加工作,有了收入,就能把家撑起来,就能让母亲不用再为几尺布票发愁,让父亲不用再抽最便宜的烟丝。她等的那个人,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她不能让他回来了,看到的是一个被生活压垮了的家。
奶奶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擀皮儿,擀面杖在案板上滚过来滚过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正月初三,知岁去给赵师傅拜年。赵师傅家的门照样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屋里一股中药味。赵师傅半靠在床上,盖着旧棉被,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知岁来了?”他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
知岁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瘦得青筋暴起,硌得她手心疼。
“赵师傅,您吃药了吗?”
“吃了吃了,一天三顿,当饭吃的。”
知岁看着床头柜上那一堆药瓶,心里堵得慌。她从兜里掏出两瓶从省城带回来的药,放在桌上。赵师傅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知岁,我跟你说个事。”他忽然压低声音。
知岁凑过去,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那个人……年前……来过。”
知岁的心猛地揪紧了。“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几,我记不清了。他来看我,坐了一会儿,问了你的情况。我说你在省城好好的,他点了点头,就走了。”赵师傅咳嗽了几声,喘了一会儿,继续说,“他瘦了,比上次见又瘦了。脸上的疤倒是淡了些。”
知岁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他来过。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来过县城,来看过赵师傅,问过她的情况,然后走了。他没有来找她,没有给她写信,没有留下任何消息。可他来过。知道这个就够了。
初七那天,知岁去了一趟老房子。雪后的胡同很安静,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老房子的院门被雪压得歪了,她推开一条缝挤进去,院子里的雪没过了脚踝。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正房门口,门冻住了,推不开。她站在门口,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那些旧报纸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可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不肯睁开的眼睛。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老槐树下有一串脚印,很深,不像今天踩的。她蹲下来,看着那串脚印,伸出手比了比——很大,是男人的脚印。她的心跳加速了,沿着那串脚印往前走。脚印从老槐树下一首延伸到胡同深处,在她家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往前延伸,一首走到胡同的另一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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