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之后的第西天,豆浆店来了一个缝补衣服的人。不是专门来的,是路过。菜市场拐角那家裁缝铺的老板娘,五十来岁,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她的缝纫机踏板坏了,出来买零件,经过豆浆店门口的时候被豆腥味牵住了脚。
她掀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折叠桌边坐着的人比她铺子里一天的客人还多。她正要退出去,老人叫住了她。
“周姐。工装能补吗?”
他从椅背上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胸口的“江渡”两个字,绣线断了一根,“江”字的三点水少了一点。不是今天断的,断了很久了。他每天穿着,每天看着那个缺了一点的字,没有找人补。
周姐接过工装翻了翻。不止胸口绣字断了线,左肩的缝线也松了,腋下那片布磨得极薄,对光一照几乎透明。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口袋盖的边角毛了。她把工装铺在折叠桌上,用手掌抚平那些褶皱。
“这件衣服穿了很久了。”
“三年。”
“不止。布料磨到这个程度,至少十年。”她把工装翻过来,里子朝上。里子的磨损比面子更重,肩胛骨的位置磨出了两个对称的洞,边缘的纤维断成绒毛状,像兰草新叶边缘的细齿。“这两个洞,是扛东西磨的。扛了很久,天天扛。”
老人没有接话。
周姐从随身带的针线包里抽出一根针,穿上线。线是深蓝色的,比工装的颜色深一点,像透气窗裂缝上第一层透明胶带的颜色。她把工装翻回正面,从胸口那个缺了一点的“江”字开始缝。针从绣字背面穿过来,穿过断掉的绣线,从正面扎下去。一针,两针。三点水的最后一点重新长出来。
她缝得很慢。豆浆店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看着针尖在“江”字上起落。折叠桌上,断竿梢、兰草枯叶、荇菜标本、锯末信封、按动笔、红绳、海螺,和这件正在被修补的工装排成一排。线穿过布的声音很小,比按动笔咔嗒声还小,比竹勺碰碗沿还小,比豆浆渗进鱼鳞和树皮的缝隙还小。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老人把工装接过来,手指摸过新缝的绣字。线比原来的深一点,像八楼透气窗上每年一层的新胶带。旧的和新的叠在一起,裂缝还在底下,但不再漏风了。
门帘哗啦啦响。江渡走进来。他今天没有拎喷壶——多肉今天浸盆,方敏说浸透了,盆底的根吸饱了水,未来一周都不用浇。他手里空着,但口袋很鼓。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一小团缠在一起的透明胶带,从八楼透气窗上换下来的。前三层发黄的、边缘的、沾着三年积灰的旧胶带。昨天老人贴了第西层之后,把旧胶带揭下来,团成一团,扔在窗台上。他早上出门时捡了,放进口袋。
他把胶带团放在工装旁边。
周姐看了看那团胶带,没有问。她从针线包里拿出一卷线,不是缝衣服的细线,是纳鞋底用的粗线,麻的本色。她把胶带团拿起来,用手指把它撑开。三层胶带粘在一起,发黄的、更黄的、几乎透明的,一层压一层,压了三年。她用指甲把最外面那层撕开一个小口。嘶啦一声,和贴上去时一样。
她把撕开的胶带一条一条理好,用粗麻线扎成一束。像扎一束干花,像扎一捆收割下来的麦子。扎好之后放在工装旁边。一卷废弃的透明胶带,被麻线扎成一束,断面朝着灯光,每一层的颜色都不一样——三年,三种黄,一层比一层深。
“留着。以后贴第五层的时候,拿出来比一比。”
江渡把那束胶带放回口袋。鼓鼓的,和来时一样。但重量不一样了。
门帘哗啦啦响。方屿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截断竿梢。不是挂在渔具店墙上那截——那截是隔壁镇老头的,断过三次,用鱼线缠着。这截是他自己的。昨天傍晚在临溪湖边收竿时被芦苇根别断的,断口很新,竹纤维参差不齐,闻起来是生的。
他把断竿梢放在折叠桌上,和老人的工装、那束胶带排在一起。
“这根竿跟了我五年。第一次断。”他从周姐的针线包里拿起那卷粗麻线,剪了一截,把断口对齐,一圈一圈缠紧。麻线勒进竹子里,断口被强行合在一起,竹纤维被挤压出极细的吱吱声。缠到最后一圈,他打了一个结,用牙咬断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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