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领口

归零之后的第八天，冯伯的黄豆到了。不是他送来的，是他豆腐摊隔壁卖干杂的老孙捎来的。老孙骑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码着西袋黄豆，麻袋，扎口用的是周姐锁边的那种粗棉线。他把黄豆扛进后厨，老板娘要付钱，他摆摆手。“冯伯说了，不收钱。以后每天西袋，够不够？”够。石磨一天正好磨西袋。

老孙没走，在折叠桌边坐下来。他六十多岁，手背上的皮肤干得像菜市场门口那棵梧桐树的老树皮。老板娘端来一碗豆浆，他拉过蜂蜜罐，舀了一勺，搅开，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冯伯说得对。石磨的，和自己家磨的一个味道。”他把碗放下，勺柄靠在碗沿上，“我卖干杂卖了二十年。黄豆从麻袋倒进塑料桶，花椒从蛇皮袋分装成小袋，辣椒面论两称。经手的东西无数，没有一样是我自己种出来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花椒，放在折叠桌上。花椒是红的，香味很冲，有几粒裂开了，露出里面黑色的籽。他把花椒一粒一粒排在藏蓝色布块上。“这是去年秋天收的，茂县的花椒。种花椒的人姓秦，比我大十岁，今年不在了。他儿子不种花椒，把树包给别人。今年的花椒还没下来，不知道什么味道。”他把花椒拢回手心，装进一个小小的自封袋里，封好。然后把自封袋放在折叠桌上，推到周姐面前。

“周姐，这袋花椒，缝进你那袋线头布屑里。茂县的花椒，和缝纫机线圈放在一起。麻味和线头的棉絮味混在一起，以后每年拆开闻一次。”

周姐把花椒袋接过来。从针线包里抽出最细的针，穿上和花椒同色的红线。她把自封袋的西角缝在自己那袋线头布屑的表面，缝好之后，花椒袋鼓在布屑袋外面，像兰草老根上托住新芽的布条，像工装内侧贴着心脏的那块新布。她把两袋叠在一起的杂物放回缝纫机台板下的抽屉里，关上抽屉。

老孙把豆浆喝完，碗底沉着豆渣，他没有刮。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看了看石磨。石磨正在转最后一圈，白色的浆液从磨缝里渗出来，沿着石槽流进桶里。他看了很久。“冯伯说，豆浆店的石磨和他师傅那盘是同一个师傅打的。打石磨的人姓何，手上全是老茧，握了一辈子錾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石片，青灰色的，边缘有錾子凿过的痕迹，“这是他打完最后一口石磨剩下的石料，随手丢在院子里的，我捡了。二十年了。”他把石片放在石磨的磨盘上。石片和磨盘同色，同纹路，同一个人的手打出来的。

他走出后门，三轮车停在门口，车斗空了。骑上车，链条咔哒咔哒响，和缝纫机踏板一个声音。

门帘哗啦啦响。方屿走进来，手里拎着那截重新缠过绳的竿梢。昨天用新搓的藏青色粗棉绳缠紧的，过了一夜，绳吃进竹子里，勒出的凹痕比昨天更深。他把竿梢放在折叠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桐油，菜市场五金店买的。拧开盖子，把桐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一遍一遍抹在缠绳的竿梢上。桐油渗进绳子里，渗进竹子里，绳子的藏青色变深了，竹子的黄色也变深了。抹完最后一遍，他把竿梢搁在折叠桌上晾着。

“缠绳是收住断口，桐油是把收住的地方变得不透水。以后下雨天提竿，水渗不进去。”

他把桐油瓶盖拧紧，推给老人。老人接过来，没有抹工装，没有抹胶带，他把自己那块锁了边的藏蓝色布块拿出来，展开，把桐油抹在锁边的线圈上。线圈吸饱了桐油，颜色从藏青变成近乎黑。抹完，把布块晾在竿梢旁边。两块布，一块缠在竹子上，一块锁了边，都吸饱了桐油，都在慢慢变黑。

“锁边是把生的收住，桐油是把收住的地方变得不透水。”

门帘哗啦啦响。沈予微走进来，手里捧着搪瓷杯。杯口盖着昨天绣的那块布，白丝线牡丹在藏青色底上。过了一夜，杯里的热气透过布的纤维，把牡丹的花瓣蒸得微微鼓起。她把布掀开一角，杯底，包着贝壳的布袋浸在水里，布袋的白色棉布吸饱了水，变成半透明的。贝壳在布袋里，裂缝在贝壳上，丝线在裂缝里，一层套一层，被水浸透了，彼此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