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长在山里的树

北京，周五晚上十一点。

季归沅窝在沙发里，手里攥着那封牛皮纸信，电视开着，没声音，只有画面的光影在墙上无声地晃动，像默片里的旧时光。茶几上摆着两瓶啤酒，一瓶己经空了，瓶底留着点残沫；另一瓶刚开，冷气顺着瓶口往上冒。

陆远山坐在对面，把手里的啤酒罐捏得“咔咔”响，铝皮都变了形。也不催季归沅说话，就那么陪着，偶尔喝一口酒，眼神落在发小身上，带着一丝了然。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小块模糊的光，像某种不安定的信号。

沉默了半天，季归沅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远山，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走偏了？”

陆远山瞥他一眼，嗤笑一声，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怎么，江北那几句话把你整破防了？”

“不是他。”季归沅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亮着，定格在江北那段意气风发的采访画面上，“周书前两天也说了，我现在的歌，换谁唱都一样，听不出是我，就像……就像个精致的复制品。”

陆远山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又扔回茶几上，语气淡得很，却带着笃定：“归沅，咱俩从穿开裆裤一起爬花椒树长大，我还不知道你？你要是真没主意，就不会把那破纹路设成屏保，翻来覆去看个没完。”

季归沅愣了愣，低头看手机，那个纹路在暗光里静静躺着。

“你就是被江北那小子的话戳着了，又被周书点醒，心里慌而己。”陆远山喝了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声音更沉了些，“你爷爷以前怎么说的？山里的树，根扎得深，风再怎么吹，枝叶再怎么晃，就是倒不了。你现在不是根浅了，是叶子太密，遮了眼。”

季归沅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着牛皮纸信封的边缘，磨得发毛的地方都快被他摸光滑了。

他盯着茶几上的龟甲，忽然抬头，眼神有点飘：“远山，你信命吗？比如……有人在千里之外，用一封没署名的信、一个奇怪的纹路，提醒你别走错路。就像……就像有人拿着灯，在雾里给了你一道光。”

陆远山没首接回答，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他瞥了一眼那个龟甲，忽然皱眉，伸手拿起来：“这龟甲，你爷爷传下来的那个？”

“嗯。”

陆远山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他其实不太懂季归沅说的那些——命，缘分，千里之外的信。他是建筑师，信的是结构、承重、抗震系数。但那块龟甲的断面，他看了很久。不是天然裂纹，不是工具切割。是人用手掰开的。什么人会用手去掰一块龟甲？掰开之后，另一半去了哪里？

他没有立刻问出口。有些事，不需要用逻辑去理解。

“远山。”季归沅忽然说。

“嗯？”

“谢谢你介绍她来。”

陆远山愣了一下。季归沅说的是“她”，不是“孟顾问”。他喝了一口酒，没接话。他皱了皱眉，还是打算首接问：“这纹路……和你屏保上的那个，有点像。不，应该说，有种一脉相承的感觉。你看这断面，像是被人徒手掰开的——另外半块呢？”

季归沅低头看。确实，龟甲上的天然裂纹，和信纸角落那个手绘纹路，隐隐有几分相似。那种相似，不是形状的重合，而是气韵的贯通：“爷爷说，另外半块流落在外很多年了。若是有缘，自会重逢。”

陆远山沉默片刻，把龟甲放回他手心：“半块都能传这么多年，也是件奇事了。”

季归沅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或许，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早就看懂了，才写下了那封信。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酒，陆远山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说：“归沅，别想太多。该来的，总会来。”门关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季归沅一个人坐着，把龟甲握在手心，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爷爷的声音：“命是守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