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太庙之约

太庙里的光线从高处的窗棂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编钟上。

季归沅——不，此刻他的意识深处，他是姬归沅——站在那排巨大的编钟前，手指还停留在刚才触碰的那口钟上。凉的，带着金属特有的涩，连震颤的余韵都和梦里一模一样。

可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那个女子正看着他。她站在光影交界处，眉眼清清淡淡，未施粉黛，眼神清透，像山涧里的泉。

“你是……”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像是搁了许久没动用的弦，发紧。

她微微侧头，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动，又压住了。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尖细而焦急：“姬乐师？姬乐师在吗？王上催了！寿宴就要开始了！”

姬归沅猛地回过神，喉结动了动，应了声“来了”。转头再看，那女子己经退到廊柱的阴影里，只剩半截素色衣袖露在外面，被光映得浅浅的，像一抹抓不住的云烟。他心里莫名空了一下，想再多看两眼，却被跑来的小太监拽了一把：“姬乐师，快走吧，耽误了王上寿宴，咱们都担待不起！”

姬归沅被拽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廊柱后空空荡荡，只有那排编钟还在那里，铜纹里凝着光，安安静静的。

傍晚，镐京王宫。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笑语声混着酒肉的香气，飘满了整座大殿。周王高坐殿上，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神情。两侧诸侯大臣依次排开，案上的酒樽倒了又满，热闹得很，却透着一股奢靡的浮躁。

姬归沅跪坐在角落的编钟旁，手指虚搭在钟身上，指尖能摸到铜纹的糙感。他没心思看殿上的热闹，只等着轮到自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殿中央，乐师商羽正在献乐。他穿着一身艳丽的锦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招摇的花纹，十指纤纤，拨弄着一张五弦琴。琴声软腻腻的，带着股刻意讨好的媚意，曲调绕来绕去，全是些轻浮的滑音，没半点筋骨。旁边的舞姬穿着露肩露腰的艳服，旋转时裙摆翻飞，露出纤细的小腿，引得殿上几个诸侯低声笑，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周王看得入迷，手随着节拍轻轻敲着案几，不时点头赞许，眼里满是笑意。

一曲终了，商羽伏身行礼，姿态谦卑却难掩得意。周王抚掌大笑：“好！赏！”侍者立刻端上金盘，里面堆着满满的布帛、玉器，看得人眼热。商羽叩首谢恩，起身时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姬归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带着点毫不掩饰的轻蔑。

姬归沅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着钟身，没有说话。掌心微凉，心却更凉。

“姬乐师。”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轮到你了。”

他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几乎不存在的灰，走到殿中央对着周王行了一礼，然后在编钟前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编钟发出第一个音——沉得很，像川西雪山下的泉水撞在岩石上，清冽又厚重，瞬间压下了殿上的嘈杂，像一阵冷风，吹散了满殿的脂粉气。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音。循着“宫·商·角·徵·羽”的顺序，不疾不徐，没有花哨的转调，没有讨好的滑音，却透着让人静下心来的力量，像太庙的檀香，慢慢漫满大殿。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有大臣放下了举到半空的酒樽，侧耳凝神听着，眼中的醉意褪去了几分；有舞姬停下了旋转的脚步，愣愣地看着那些发出声响的编钟，忘了动作；连商羽脸上的笑都僵了僵，眼神暗了下去，捏着琴弦的手指紧了紧。

姬归沅继续奏着，越弹越稳，心里却渐渐沉了下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周王的表情——周王起初还耐着性子听，没半盏茶的功夫，眉头就皱了起来，手指停在案几上，眼神开始飘向殿外，明显心不在焉。

旁边的姬珩凑过去，嘴唇贴着王的耳朵，低声说了几句，还特意瞥了一眼姬归沅，嘴角挂着点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阴鸷：“王上，此乐虽正，却过于沉闷，无欢愉之气，恐冲撞了寿宴喜气。”

周王听完，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最后一点耐心也没了。他打了个哈欠，手指在案几上不耐烦地敲了两下。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韵在殿内缓缓回荡，绕着梁转了一圈，才慢慢消散。

死一般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