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痴情人

吏部裴侍郎府邸书斋，浸在将暮未暮的天光里，香炉内青烟笔首如柱，却在中段倏然散乱——恰似裴坚此刻的呼吸。

裴坚手中茶盏停在唇边，己凉透的茶汤映出一双震怒的眼。

“冥婚？”

裴坚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相触发出冷硬的脆响，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如冰层断裂。

“苏县尉，可知荒唐二字如何写？我裴氏诗礼传家，岂可行此魍魉之事！”

苏无名青衫微动，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徐徐展开。

画中人身着银甲，于灞桥柳下勒马回望，眉宇间有种不属于萧伯昭的、寒剑出鞘般的锐利。

“此画出自令爱笔下。”苏无名指尖轻点画中人眼角，“萧将军此处，有一旧疤，而数月前赴宴的‘萧伯昭’，无疤。”

裴坚瞳孔骤缩，他想起数月前那场灞桥的送别宴，女儿回来后翌日便开始了无穷无尽的描摹。

“宴上之人，乃是萧伯昭的表弟，金吾卫中郎将卢凌风，裴侍郎想来也是熟悉的。”

苏无名声音压低，每个字却像楔子钉进空气，“萧将军那日醉卧歌姬坊，便央表弟卢凌风代为赴宴，未曾想后续发展为眼下这般。”

书斋陷入死寂，远处隐隐传来坊市收市的鼓声，沉闷如心跳。

裴坚猛地站起，袖袍带翻案头笔洗，墨汁泼溅在青石地上，蜿蜒如一道漆黑的河。

“为何隐瞒至今？”他声音嘶哑。

话音未落，内室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裴坚疾步掀开锦帘，只见裴喜君倚着门框滑坐在地，怀中紧紧抱着一幅未完的画——画上人只勾勒了眉眼，却己与苏无名手中画卷如出一辙。

裴喜君脸色苍白如纸，唇瓣颤动：“那日……柳树下对我说‘待我再归时’的人……是谁？”

苏无名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飞雁，雁翎深处刻着极小的“卢”字。

“卢凌风赴宴前，萧伯昭以此佩为凭，称‘见此玉如见我’。”苏无名苦笑一声，命运总是捉弄有情人。

“可宴至半酣，玉佩丝绦断裂，落入令爱席前，她拾起时……唤的却是‘萧郎’。”

裴喜君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杂着哽咽，她颤抖着从衣襟里扯出自己佩戴的玉佩——一模一样的飞雁佩，只是她的这块，雁喙处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我修补时发现……内里刻的不是‘萧’，而是‘卢’。”她抬起泪眼，“可我骗了自己数月之久。”

暮色终于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裴坚缓缓闭目，额角青筋跳动。

他想起女儿这数月来的形销骨立，想起她望着画中人时那种近乎燃烧的痴狂——原来那火不是为萧伯昭而燃，是为一个连真实姓名都不知道的幻影。

“今日卢凌风查抄了所有长安红茶，幕后元凶必然急于再次制作兜售红茶，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秘密，三日后便是中元夜，若裴侍郎愿意配合苏无名，定能借着冥婚之行，将贼人一网打尽。”

苏无名展开坊图，指尖划过朱雀大街，“下官己布置妥当，卢凌风与金吾卫好手将扮作萧伯昭扶棺旧部随行，只待妖人现身，便一网成擒。”

裴坚走到女儿面前，这个在朝堂上辩驳群臣从不退让的吏部侍郎，此刻腰背佝偻如老农。

他伸出手想抚摸女儿的发顶，却在半空僵住，最终只拾起地上那幅未完成的画。画纸被泪水浸透，墨迹晕染，那双眼眸在氤氲中愈发像活过来一般。

“若卢凌风当时便说明真相……”裴坚喃喃。

“那么令爱不会相思成疾。”苏无名静静道，“这是劫数，也是命定的缘分”

更漏声在死寂中格外惊心，裴喜君忽然挣扎起身，抓过父亲手中的画，就着烛火点燃。

火焰吞噬了画中人的眉眼，她眼中却有什么东西在灰烬里重新亮起来：“我嫁。”

“喜君！”裴坚厉声。

“但我要知道他是谁。”她转向苏无名，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却异常清醒。

“事后，我要见到卢凌风，我要问他……问他那日柳树下的话，究竟是代萧郎说的，还是他自己想说的。”

苏无名深揖：“卢将军让下官转告，数月前未尽之言，欠喜君小姐一个当面交代。”

裴坚颓然后退，跌坐在胡床上，府外传来隐约的歌声，是邻坊开始排演目连戏——中元节的鬼戏己然开场。

他想起自己每年此时在尚书省批阅的祭典文书，那些工整楷书写着“安抚幽魂”“阴阳有序”，如今想来何其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