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宋阿糜的染坊,天色己经渐渐暗了下来。
暮色西合,将这片荒僻的城郊笼在一片苍茫的昏黄之中。
远处寒州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几点灯火己经开始亮起,像是夜空中最早出现的星辰。
樱桃策马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她的脊背挺得笔首,可那背影里,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杜玉跟在她身后,望着那道背影,心中微微一叹。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从拾阳县到摩家店,从摩家店到寒州城。
这一路走来,他们见过的女子,各有各的苦。
春条,那个被人骂作“水性杨花”的女人,实则用最刻薄的话语,藏着最深的爱。
她宁愿让全天下误会她,也不愿让人看到她的软肋。
独孤羊死了,她跪在棺前哭得撕心裂肺,可在外人面前,她依旧是那副张扬轻佻的模样。
摩家娘子,那个在荒山野岭开客栈的女子,守着父亲编织的谎言活了二十多年。
她以为自己是英雄的女儿,到头来却发现,父亲不过是个杀人如麻的叛国贼。
信仰崩塌的那一刻,她把自己留在了地底,再也没有出来。
还有眼前的宋阿糜。
段轨的后人,太阴会名义上的会主。
她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却被那个人亲手推入深渊。
令狐朔杀了她的丈夫,还让她的丈夫在死前恨她入骨。
那些拳头,那些辱骂,那些不信任——全是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一手安排的。
而她,只能一个人守在这荒郊野外的染坊里,用染布来填满每一个漫长的日子。
杜玉收回目光,忽然一夹马腹,催马赶上前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樱桃的缰绳。
樱桃微微一怔,转过头望他。
杜玉翻身下马,然后,他走到樱桃的马旁,伸出手。
“下来。”
樱桃愣住了,“夫君?”
杜玉没有解释,只是望着她,目光温和。
樱桃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住他的手,翻身下马。
杜玉扶着她,让她坐在自己的马背上,然后自己翻身而上,坐在她身后。
樱桃靠进他怀里,感觉到那双有力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马儿缓缓前行,蹄声轻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悠长。
良久,樱桃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心底深处飘出来的:“夫君,为什么这世道总是为难我们女子呢?”
杜玉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紧了紧环在她腰间的手,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马蹄声继续,暮色渐深。
杜玉的目光,越过樱桃的肩头,落在远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际。
他的心中,翻涌着万千思绪。
为什么这世道总是为难女子?
这个问题,他从前世到今生,见过太多。
春条、摩家娘子、宋阿糜,她们只是这偌大天地间的一粒尘埃。
她们的遭遇,也只是一个缩影——无数女子命运的缩影。
杜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樱桃,你读过史书吗?”
樱桃摇了摇头:“读过一些,但不多。”
杜玉道:“史书上写的,多是帝王将相,多是英雄豪杰,多是男人的故事。”
“可这天下,不只有男人。”
他的目光悠远,像是穿透了时光的长河。
“汉朝的时候,班昭写《女诫》,教女子要卑弱顺从,要敬顺丈夫,要曲从舅姑。那些规矩,一字一句,像一根根绳子,把女子的手脚捆住。”
“魏晋的时候,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子,还能有一些自由;可到了本朝,虽然比前朝好一些,但那些规矩,那些偏见,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依旧在。”
樱桃静静地听着。
杜玉继续道:“你看春条。”
“她爱独孤羊,爱得刻骨铭心;可她的爱,只能藏在那些刻薄的话语里。”
“她怎么做,都是错。”
“所以她选择了一个最笨的办法——让全天下都误会她。”
“这样,就没人会去猜她心里藏着什么。”
樱桃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想起春条跪在独孤羊棺前的那一幕。
那个张扬轻佻的女子,哭得撕心裂肺。
可在外人面前,她依旧是那副模样,因为那是她的盔甲。
杜玉又道:“摩家娘子。”
“她跟着父亲在荒山野岭开客栈,守着那个谎言活了二十多年。她以为自己是英雄的女儿,以为父亲是被人陷害的忠良。她把那份念想,当作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光。”
“可那道光,是假的。”
“她父亲不是英雄,是杀人犯,是叛国贼。”
“那些她以为的荣光,全是谎言。”
“她最后留在地底,不是因为走不出去。是因为她走出去,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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