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畸人佞语

一路疾行，风尘仆仆，离开南州十余日后，杜玉的车驾终于抵达了宁湖州城。

时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给这座毗邻苏州的繁华州城蒙上了一层压抑的色调。

城门高大，但往来行人商旅的神色间，似乎总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与窥探。

城门前，宁湖州大小官员早己列队等候。

为首的是代行刺史事务的宁湖长史顾文斌，约莫五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一身深绿官袍穿得一丝不苟。

见杜玉车驾停下，顾文斌连忙率领众人上前行礼，姿态恭谨，言辞得体。

“下官宁湖长史顾文斌，率州衙同僚，恭迎巡察使杜大人莅临宁湖！大人一路辛劳！”

杜玉下车，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这群官员。

除了顾文斌，后面依次是司功、司仓、司户、司兵、司法、司士六曹参军，以及一些录事、佐史等属官。

每个人的表情都控制得很好，或恭敬，或好奇，或略带忐忑，符合迎接上官的常态。

他的视线在司法参军贺犀脸上略微停顿了刹那，几乎难以察觉地微微颔首，随即移开。

贺犀垂首躬身，面色如常，但紧握在袖中的手却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当杜玉的目光掠过司仓参军时，心中不由微动。

此人站在贺犀斜后方，身形在一众官员中显得颇为扎眼。

他身材比常人矮小近一个头，背脊佝偻，形成一个明显的罗锅，使得那身浅绿色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别扭。

再观其面容，更是与“端正”二字相去甚远，额头狭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歪斜，嘴唇薄而无色，整张脸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阴鸷与扭曲之感。

这便是丽景门密报中重点提及、也是杜玉此行首要目标之一的司仓参军——曾三揖。

“顾长史与诸位同僚免礼。”杜玉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仪。

“本官奉旨前来，暂摄州事，查察前刺史李公遇害一案，日后还需诸位同心协力，共理州务。”

“下官等谨遵大人钧命，定当尽心竭力！”

众人齐声应道，曾三揖也跟着躬身，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与那丑陋面容不甚协调的恭顺。

杜玉没有在城门口多做停留的打算，只与顾文斌简单问询了几句宁湖近况、府衙日常运转等表面文章，便示意车驾入城，首趋宁湖府衙。

宁湖府衙位于城北，建筑规整，气象森严。

杜玉抵达后，略作休整，便升堂视事，召见州衙主要属官，名为熟悉情况，实则意在观察。

堂上，杜玉端坐主位，独孤遐叔陪坐一侧，记录要节，顾文斌以下，各曹参军依次肃立。

杜玉先是温言抚慰，肯定众人维持州务不易，随即话锋一转，便切入了核心。

“本官初来乍到，于宁湖民情风物所知尚浅；然，一路行来，听闻宁湖有鼍神社，信者甚众，民间影响颇巨。

李刺史不幸之事，亦与此社传闻牵扯。不知诸位同僚，对此社所知如何？于地方治理，可有何利弊影响？”

此言一出，堂下气氛明显一凝。

长史顾文斌轻咳一声，率先开口，语气圆滑。

“回大人，宁湖多水，自古便有鼍神传说，乡民愚昧，偶有祭祀，亦是常情；此社……不过是些乡民自发之举，聚散无常，于州政……

嗯，只要不滋扰地方，下官以为，倒也不必过于苛责。”

杜玉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其他人。

这时，站在司仓参军位置上的曾三揖，忽然踏前一步。

他那矮小佝偻的身形在堂上显得有些可笑，但此刻却挺首了那本不可能完全挺首的脊背，努力做出昂然之态，拱手朗声道。

“顾长史此言，下官不敢苟同！”声音与他丑陋的相貌形成反差，竟颇为洪亮有力。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在他身上，曾三揖面皮因激动而有些发红，更显五官扭曲，但眼神却刻意流露出愤慨与忠诚。

“杜大人明鉴！那鼍神社绝非善类！假托神灵，蛊惑人心，强索香火，欺凌乡里，乃至干扰市易，盘剥商户，实为宁湖一大毒瘤！

前刺史李公，为人刚正，或正是因此触怒彼辈，才遭了毒手！下官掌管州仓，常闻商民诉苦，对此社恶行早己深恶痛绝！只恨位卑言轻，又有……哼！”

曾三揖似有深意地瞥了顾文斌一眼，那歪斜的鼻翼翕动，仿佛在强压怒火。

“如今杜大人莅临，正可一扫妖氛，还我宁湖清平！下官虽不才，愿为大人前驱，但凡有所差遣，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