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宠念寺时,日头正盛。
苏无名没有首接回长史府,他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狄公祠,推开了那扇他数日前刚刚叩过的门。
祠内依旧清寂,香案上青烟袅袅,狄公的塑像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默如初。
那双塑像的眼睛,正越过二十载岁月,落在他身上。
苏无名没有如往常般径首跪拜,他站在门槛内,望着那张熟悉的、却再也不会开口的面容,站了很久。
然后他撩袍,缓缓跪了下去好不是叩首请安,亦非祈求庇佑。
他只是跪着。
像二十年前,那个初入师门的少年。
可他心里知道,他不再是那个少年了。
“恩师。”
苏无名在心中默念。
“弟子今日,去见了长公主。她说,若两日后她毒发身亡,便焚了洛阳城,令满城百姓为她陪葬。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
弟子相信,她说得出,便做得到。
可弟子望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许多事。
想起初入洛阳那日,街市繁华,百姓摩肩接踵。
那三个买胭脂的女子,不过双十年华,笑得那样欢喜。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人面花里藏着什么,不知道自己会在端午的晨光里,脸上烧出一个黑窟窿,倒在血泊中。
她们是长公主的“陪葬”吗?
那日在街口被黑烟烧穿面孔的樱草衫少女,她可有父母在等她归家?可有姐妹与她相约明日再去选新裙?
她死前最后看见的,是端午的艳阳,还是自己脸上那团夺命的黑烟?
还有那些用了人面花的贵妇们,她们不过是爱美,不过是信了坊间传言,不过是花重金买了一株稀奇的花。
她们敷面时,可曾想过那娇艳的花瓣里浸着豹黄与鬼丑?
可曾想过八十一天后,自己会对着铜镜,眼睁睁看着脸上的皮肉塌陷、溃烂、露出白骨?
她们也是长公主的“陪葬”吗?
长公主说要烧掉整座洛阳城。
那座城里有定鼎门街的石榴树,有天津桥下的洛水,有龙门山上的卢舍那大佛。
也有裴喜君,有薛环,有费鸡师,还有……卢凌风,还有……恩师的祠堂。
苏无名闭上眼睛。
恩师,弟子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站在这里,心中这杆秤,竟不知该往何处偏。
弟子自幼受您教诲,为官当持中守正,不预党争,不附权贵。弟子二十年来,时刻铭记。
可今日——
弟子望着长公主的眼睛,听她说“本宫若死,洛阳陪葬”。
弟子听她亲口说,大唐离不开她,她理所应当地相信,百万生民不过是她棋盘上可以随时焚毁的柴薪。
弟子想起天后在位时,您倾尽心血辅佐她二十年。
宫中多少惊涛骇浪,朝堂多少血雨腥风,可天后从不曾拿百姓作筏,从不曾将无辜者的性命视若草芥。
弟子那时不懂,弟子以为您忠于天后,以为您恪守臣节。
弟子现在懂了。
您不是忠于天后这个人,您是忠于她治下的那个大唐——那个虽有权斗、虽有宫变、却从不曾将百姓当作祭品的大唐。
您是在赌,赌她心中那杆秤,终究会偏向社稷。
可弟子呢?
弟子今日面对长公主,心中那杆秤,却不知该往何处放了。
弟子不知太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他若登基会否比长公主更好,不知他会否也像天后一样,在权斗中一点点变得坚硬、冷漠、甚至残忍。
弟子只知道杜玉在辅佐他。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杜玉是人,不是神,他也会选错,也会看走眼,也会……
也会像弟子此刻一样,站在分岔路口,不知哪条路才是对的。
苏无名攥紧了手指。
他想起那日在狄公祠前,杜玉将敕牒递给他,说这是朝廷正式任命。
他想起那些夜深人静时,他一遍遍翻阅杜玉历年奏章的旧档,一字一句,读到烛火燃尽。
他想起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己将杜玉与恩师放在同一杆秤上称量。
——可那又如何呢?
他不曾选择杜玉。
他甚至不曾真正了解杜玉。
他只是……被长公主那句“洛阳陪葬”刺痛了,被卢凌风提及宠念寺时那一瞬的沉默刺中了,被这数日来杜玉递来的一张张精准如神的纸条推着、拉着、赶着,走到了这里。
他不是选择了太子。
他只是……略微倾向了长公主的对立面。
仅仅如此。
苏无名睁开眼,望着狄公塑像那双深邃的眼睛。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槐序十八子《唐诡:一人之下》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84章 问心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本章共 1544 字 · 约 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