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西单背后的灰楼里,白炽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屋里全是烟味。老钱一根接一根地抽,脚下的烟头堆成了小山。那是焦虑的味道。外面的风声很大,像是在嘲笑这群此时被舆论压得抬不起头的纪委干部。
“舆情控制不住了。”叶秋合上笔记本电脑,脸色很难看,“那篇《谁在逼走科学家》的文章转发量破了百万。甚至有几个不知情的大学生跑到科工委门口拉横幅,要给钱文中请愿。”
“别管外面。”林风坐在会议桌的最前端,拐杖横放在膝盖上,眼神专注地盯着面前的大屏幕,“外面太吵,咱们得静心。”
屏幕上,是小马刚刚从那几张胶片里提取出来的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的数据流,以及从硬盘里恢复出来的“苍穹”系统1.0版本的原始底层代码。
那是二十年前的东西。
绿色的字符在黑色背景上跳动,像是一条条干枯的血管。
“魏老,”林风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魏东,“您之前说,这系统是在汇报演示的前一天晚上突然崩溃的,对吗?”
魏东点了点头,手里的茶杯都在抖:“那天下午还好好的。我们甚至已经跑通了三次全流程模拟。到了晚上十点,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封存了主机。第二天早上部长来视察,一开机……全乱了。核心逻辑锁死,数据溢出,那是惨剧。”
“封存。”林风抓住了这个词,“既然封存了,为什么还会变?”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魏东痛苦地闭上眼,“那时候没有远程网络,物理隔绝。除非有鬼。”
“这世上没有鬼,只有捣鬼的人。”林风敲了敲桌子,“小马,把那时候的系统日志调出来。咱们今晚不查钱,不查账。咱们查‘鬼’。”
小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是他的主场。在数据的世界里,他就是王。
“头儿,这代码结构太老了。是基于UNIx的早期汇编语言混写的。”小马一边操作一边皱眉,“而且这代码……很乱。有明显的拼接痕迹。”
“能看出是谁写的吗?”林风问。
“代码没有署名。”小马摇摇头,“但我能做笔迹鉴定。”
“笔迹?”老钱不懂技术,听得一头雾水,“这电脑打出来的字,还能看出笔迹?”
“能。”回答他的是魏东,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程序员写代码就像作家写文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缩进怎么打,变量名怎么起,甚至是从哪个库里调用函数,这都是独一无二的指纹。”
小马点头:“没错。我看了一下,‘苍穹’的核心架构是魏老团队写的,风格很严谨,注释都是标准的中文格式。但是——”
他突然停了下来,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的代码流瞬间停滞,一大段红色的代码被高亮显示出来。
“这段‘休眠指令’,风格完全不一样。”
所有人都凑了过去。
那是一段极其精巧、甚至可以说是阴毒的小程序。它并不破坏系统,通过一个极其隐蔽的时间戳触发,让整个系统在高负荷运转时突然进入死循环,看起来就像是性能不足导致的崩溃。
“这缩进习惯是两个空格,不是四个。”魏东指着屏幕,声音发颤,“我们团队所有人,受的是苏联专家的训练,都是四个空格。这……这是欧美那边的习惯!”
林风盯着那段代码。他看不懂技术细节,但他能看懂那种隐藏在逻辑深处的恶意。
“还有别的特征吗?”林风问。
“有。”小马调大了字体,指着这行恶意代码最后面的一行注释。
在编程里,注释是写给以后维护的人看的,通常是解释这段代码的功能。但这行注释很奇怪,并没有写功能,而是写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单词。
`// q.E.d`
“q.E.d?”叶秋念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拉丁文。quod Erat demonstrandum。”魏东脱口而出,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见到了鬼,“意思是‘证明完毕’。数学家证明完一个定理后,习惯在末尾写这个。”
“证明完毕?”老钱挠挠头,“这有什么特殊的?谁都能写吧?”
“不……”魏东猛地站起来,椅子被碰得哐当一声响。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步子很急,嘴里念念有词,“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林风眼神一凝。
“二十三年前!”魏东停下脚步,死死盯着林风,“那是1998年,钱文中刚从国外做访问学者回来。那时候他还不是院士,也不是领导,只是被安插进项目组的一个技术顾问。他很少写代码,但他有个习惯……”
魏东冲到堆满废旧档案的角落,发疯似的翻找着这两天还没整理完的旧纸堆。
“他在国外待久了,觉得自己是洋派!他最喜欢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拽洋文!尤其是那个q.E.d!他觉得那是他是真理的象征!”
“哗啦——”
一摞发黄的信纸被魏东翻了出来。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份手写会议记录,或者是某篇论文的初稿。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了,边缘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魏东颤抖着手,把一张纸铺在桌面上。
那是钱文中当年的笔迹。字写得很漂亮,是很潇洒的行草。在一段关于“高分子材料结构论证”的公式推导最后,赫然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字母:
`q.E.d`
小马立刻把这三个字母扫描下来,放大,和代码里的那个注释放在一起对比。
虽然一个是手写,一个是键盘输入,但那个习惯性的位置,那个放在逻辑终点的傲慢感,如出一辙。
“不仅是这个。”小马的手指再次敲击,“我又对比了钱文中早期公开发表的几篇英文论文。他在编写算法附录的时候,变量名的命名规则,喜欢用希腊神话里的人名。比如这个循环变量‘Zeus’(宙斯)。”
他切回那段恶意代码。
里面的主循环变量,赫然就是`Zeus`。
“这不可能……”魏东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他是项目组的顾问啊!项目黄了,对他有什么好处?那时候大家都是为了国家搞科研,他……他为什么要往自己在锅里下毒?”
“好处?”
林风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拉丁文,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魏老,您那时候太单纯了。对有些人来说,项目成了,那是集体的功劳,他分不到多少羹。但如果项目黄了……”
林风站起身,走到那一墙关于钱文中的资料前。
“小马,查一下钱文中的履历。他在‘苍穹’计划失败后的第三个月,做了什么?”
小马飞快操作:“三个月后……他发表了一篇名为《论国产材料学的局限与国际合作的必要性》的文章。这文章在国际上拿了大奖,被称为‘清醒的声音’。”
“这就对了。”林风的声音越来越冷,“因为‘苍穹’失败了,证明了国产不行。所以他的‘买办理论’才有了市场。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国家开始大规模引进国外技术,而代理商,正是他后来的亲家。”
甚至,不需要什么复杂的阴谋。
仅仅是因为一个野心家的上位需要,仅仅是为了证明“我不行,所以你们也不行,只能买洋人的”,他就亲手掐死了一个可能改变国家国运的婴儿。
这就是动机。
比贪污几个亿更恶心的动机。
“他是那个改代码的人。”叶秋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响,“他是那个出卖了整整一代科研人青春的叛徒。”
“这证据够吗?”老钱问,“就凭一个拉丁文?一个命名习惯?到了法庭上,他可以说这是巧合,可以说是有学生模仿他的风格。”
“光凭这个肯定不够定罪。”
林风转过身,看着魏东,“魏老,技术上我没您懂。但如果这段恶意代码是他写的,那么这段代码的编写时间,一定是在系统封存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机房里有谁?”
“那天晚上……”魏东陷入了痛苦的回忆,“那天晚上只留了一个值班员。是赵建国特批的,说是为了安全……等等!”
魏东的眼睛突然瞪得滚圆。
“那个值班员叫王凯……他后来成了普世科技的财务总监!就是前天在碎纸机前被你们抓的那个胖子吴天德的手下!”
林风猛地看向叶秋。
“吴天德还在审讯室吗?”
“在。那胖子骨头软,还在哭着喊着想立功减刑。”
“把这段代码打印出来。”林风拿起拐杖,“带上那张草稿纸。咱们现在就去让吴天德认认这张‘投名状’。”
这是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拼图。
赵建国负责行政掩护,钱文中负责技术投毒,吴天德负责具体执行。
这就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凌晨三点。
科工委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林风走进审讯室的时候,吴天德正缩在角落里打哆嗦。高强度的审讯已经让他精神崩溃。
“吴总,咱们聊聊技术。”
林风没坐下,直接把那张打印着代码的A4纸拍在审讯椅的小桌板上。
“看看这个。眼熟吗?”
吴天德眯着肿眼泡看了一眼,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缩了回去。
“我看不懂……我是搞销售的……”
“别装了。”林风冷冷地说,“二十年前,709所那个晚上,是你给钱文中开的门吧?或者说,这段代码,就是他当着你的面,敲进去的?”
吴天德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那天晚上最核心的秘密。钱文中告诉他,那是为了“优化系统”。直到第二天系统崩盘,他才明白那是投毒。从那以后,这就是他抓住钱文中把柄的护身符,也是他能娶到院士女儿、成为亿万富翁的本钱。
“你……你怎么知道?”
这一句下意识的反问,胜过千万句供词。
林风笑了。笑得这几天积压在胸口的火气终于散了一半。
“谢谢你的配合,吴总。”
他收起那张纸,转身对负责记录的调查员说:“记下来。嫌疑人指认,钱文中于1998年9月14日晚,亲自修改了‘苍穹’计划底层代码。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铁证。”
走出审讯室,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那十二个院士的联名信、那百万转发的舆论攻击、那道“暂停调查”的红头文件,在这一刻,都成了即将被撕碎的废纸。
你不是学术权威吗?你不是德高望重吗?
这一次,我要扒了你的皮,让你挂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通知赵书记。”林风拿出电话,拨通了那个红色号码,“不用等了。准备收网。”
《逼我背锅?我执掌纪检你慌啥?》第 385 章在 春秋小说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壹锭妖火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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