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笛声很奇怪。
不是寻常的曲调,没有旋律,没有节奏。
像是一缕风穿过空谷,像是一滴水落入深潭。
它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但它有一种奇异的力量。
那声音钻进人的耳朵里,不是往脑子里走,而是往心里走。
往骨头里走,往血脉里走。
殿中忽然安静了。
不是被吓住的安静,而是一种奇怪的、不由自主的安静。
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捂住了所有人的嘴。
白虎的耳朵竖了起来,而他的怒意几乎是在一瞬间被平息了。
如此神奇的一幕,令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紧接着,白虎的尾巴停止了甩动。
它的喉咙里的咕噜声也停了。
它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盯着君清宴,瞳孔微微放大。
笛声没有停。
它开始有了起伏,像某种古老的、刻在骨子里的节律。
君清宴的手指在笛孔上跳动,快得看不清。
他的眼睛微微垂着,睫毛轻轻颤动。
优雅而矜贵,他此刻在大殿中绝大多数的人眼中,竟是耀眼非常。
白虎站了起来。
它抬起头,张开嘴,发出一声咆哮。
那声咆哮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共鸣。
它的声音与笛声交织在一起,高亢而悲凉。
没有人知道,虎啸之声,究竟在说着什么。
但那声音穿透了殿顶,穿透了云霄,直上九天。
然后,笛声戛然而止。
君清宴放下了笛子。
殿中一片死寂。
白虎站在那里,巨大的身躯在烛火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它没有动,没有咆哮,没有扑咬。
它只是看着君清宴,血红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君清宴看着它,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穿过铁栏的缝隙,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白虎低下头,鼻翼翕动,闻了闻那只手。
而后,然后,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掌心。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赫连阙的脸色青白交加,可此刻,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见过驯兽。见过用鞭子的,用刀的,用毒的,用饥饿和暴力的。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用笛子。
更没见过,猛虎舔舐人类的手。
君清宴转身,就在笼中,他朝御座上的帝王行了一礼:“父皇,这兽,儿臣驯好了。”
永乐帝顿时抚掌大笑:“好,好,好!”
接连三个好字,昭示了永乐帝此刻的心情。
他一言落下。
君清宴才又看向赫连阙,笑道:“还请世子为本王开门。”
这一次,他指的不再是侧门,而是正门。
如此,也是为方才赫连阙刻意给他难堪的行径,找回场子。
赫连阙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道:“十一皇子好本事,竟是笛声连驯兽都会,本世子着实是佩服!”
一边说,他一边绕过一侧的铁笼,为他将正面的铁笼打开。
大启的文臣、武将乃至是世家公子、小姐,此刻看着君清宴的眸光,都是自豪与喜色。
不知是谁率先鼓起掌来,刹那满殿便响起了掌声。
北临国王子阿古拉,公主娜仁图娅亦是诧异万分,两人对视一眼,而后才随着众人一起拍手叫好。
然而,就在君清宴即将踏出铁笼之时。
那安静下来的白虎忽而低吼一声,朝着他扑了过去。
君清宴一回头,便见白虎的眸子,此刻圆睁着。
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那是白虎发狂的前兆!
君清宴立即一个飞身,朝着笼子外头而去。
而他的动作却慢了一步。
就在他冲出去的时候,铁门还未来得及关掉,白虎便已然冲破铁门。
霎那间,君清宴被巨大的冲击力一撞,立即便借力,以脚踏铁笼,翻转身躯。
“所有人退后!”君清宴大喊。
话音刚落——
“轰!”
铁笼的大闸断裂了。
白虎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从笼中冲了出来。
君清宴再次吹笛,然而这一次,笛声依旧,白虎却不为所动。
它只是朝着君清宴的方向攻击过去。
君清宴来不及躲。
白虎的速度太快了,它的爆发力极强,一丈的距离在它爪下不过是一瞬。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有人跌倒在地被人群踩踏。
文臣们抱头鼠窜,武将们拔刀挡在御座前方。
侍卫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剑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
无论是永乐帝、魏皇后,还是薛贵妃,都脸色惨白。
朝阳公主与琼华公主一行人,早已在侍卫的掩护下退到了最边沿之地。
没有人注意到,躲在混乱的人群之中,有一个少女低垂的眼中划过一抹不为人知的兴味。
这时,白虎的右前爪扫过君清宴的左肩,实实在在地拍在了他的身上。
那力量不是人力可以承受的,君清宴整个人被拍飞了出去,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
他的后背撞在柱子上,“砰”的一声闷响,石柱上留下了一道裂纹。
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口中涌出一股腥甜。
左肩的骨头在剧痛——不是断了,是碎了。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完全抬不起来了。
白虎却依旧没有停。
它落地后立刻转身,血红的眼睛锁定了地上的君清宴。
它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再次扑来。
殿中尖叫声四起。
侍卫们拔刀冲过来,但距离太远。
武将们离得更远。
叶念念的眼底涌现起快意之色,若是这白虎能一口咬掉君清宴的头颅,想必画面会十分精彩。
就如君清宴前世斩杀她的枝枝与元宝一般,她也想看着君清宴死无葬生之地!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她的余光看到了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了上来。
那人不是冲过来的,是飞过来的。
他的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
从殿侧的柱子后面射出,斜刺里撞上了白虎的身躯。
那是一个人撞上一头猛虎。
按理说,人应该被弹开。
但那个人没有。
他的身体在撞上白虎的一瞬间,右手精准地扣住了白虎脖颈处的皮毛,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刀尖朝上,猛地刺入了白虎的肩胛。
那不是胡乱捅刺——那是屠夫的刀法,一刀入骨,卡在肩胛骨缝里,让白虎的右前爪彻底失去了力量。
白虎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巨大的身躯往一侧倾倒。
那人借着白虎倾倒的力量,翻身骑上了它的脊背。
君清宴躺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骑在白虎背上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窄袖束腰,腰间原本挂着的那长剑已然抽出,此刻正握在他的右手。
是赫连阙!
白虎疯狂地甩头,赫连阙的刀刺偏了,只划开了一道血口,没有伤到要害。
而这时,君清宴早已从地上爬了起来。
一群侍卫与禁军也已然前来助力。
君清宴从其中一人手中拿过长刀。
他没有冲上去,而是绕到了白虎的侧面。
赫连阙注意到了君清宴的动作。
而后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赫连阙不再防守,而是主动冲向白虎。
长剑再次朝着虎面刺去,白虎被激怒了,放弃了防御,张开血盆大口朝赫连阙咬去。
在白虎扑来的瞬间,他猛地矮身,从虎腹下滑过。
与此同时,君清宴从白虎的侧面冲了上去。
他的速度不快,但他的方向是精准的,他的目标只有一个——白虎喉头。
两人夹击,禁军辅助,白虎的注意力早已被分散。
就在一刹,君清宴大刀划过白虎的喉头。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白虎发出了一声从未有过的惨叫,它的身体疯狂地扭动,巨大的头颅猛地甩向君清宴。
君清宴竭力闪身。
随即,白虎的身体轰然倒塌,它的头颅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它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大殿之内,所有人紧绷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松懈下来。
霎时,朝阳公主自暗处走了出来,她指着赫连阙,怒气冲冲道:“赫连世子!你们秦国安的什么心?竟是要我大启将这等凶恶的白虎驯服?”
朝阳公主此言一出,恰是说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且其中还包括永乐帝的。
他是天子,这样的情况下不便指责。
但他的沉默不制止,也是代表了他的态度。
永乐帝的眸光落在受了伤的君清宴的身上,他几乎没有开口让君清宴先去治伤。
如此情形,让君清宴的心中的警铃瞬间响起。
他知道,永乐帝这是在怀疑他与赫连阙的关系。
帝王之心,叵测万分。
叶念念随同一行人缓缓又折回座位,此刻已有宫人前来,默默打扫着残局。
叶念念与叶蘅对视一眼,叶蘅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瞬间,叶蘅就知道,白虎后面之所以发狂,是叶念念所为。
他不知道叶念念是怎么做到的,但显然叶念念先是想杀了君清宴。
倘若君清宴没有死,那么迎接他的便是永乐帝的怀疑。
可叶念念又怎么会知道,赫连阙一定会出手帮君清宴?
与此同时,站在大殿中心的赫连阙虽因与虎搏斗,显得颇为狼狈,但此刻他依旧一副得体从容的模样。
“公主此言差矣。”赫连阙道:“方才我进献白虎之时,便告知过,此虎野性难驯。”
“方才十一皇子训虎不是训的好好的吗?”阿古拉出声,道:“怎么白虎又突然发狂?”
娜仁图娅公主也跟着道:“我记得,刚才是赫连世子去给十一皇子开的门?”
娜仁图娅公主的一番话,顿时让众人看向赫连阙的神色都诡异起来了。
朝阳公主厉声道:“赫连世子,莫不是你绕过笼子之时,做了什么手脚?”
而她的话一出口,永乐帝便道:“朝阳,不可对赫连世子无礼。”
紧接着,永乐帝朝着赫连阙道:“方才如此凶险,还是多亏了赫连世子出手。”
赫连阙朝着永乐帝行了个礼,道:“此白虎本就是外臣带来的,外臣若是不出手,岂不是伤了两国的和气?更何况,那虎发了狂,不杀它,它会杀了殿中所有人。我离得最近,我不动手,谁也来不及。”
说着,他又朝着永乐帝一揖,微微垂头道:“正如公主所言,方才那白虎还好端端的,不知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才突然发狂,外臣怀疑有人要栽赃陷害我秦国……”
说到这里,赫连阙微微朝着朝阳公主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才接着道:“还请陛下彻查此事,还外臣,还我秦国一个清白。”
赫连阙的话,让大启的朝臣一众人都对此事产生了怀疑。
一时间,众人皆是面面相觑,所有人都在猜测此事到底与赫连阙有无瓜葛。
谢氏紧紧护着叶念念,纵然她方才也吓了一跳,但还是很快便冷静下来。
叶念念的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恶人似的狞笑。
但那笑转瞬而逝,无人能窥见。
有些事情,她如今是看清楚了。
而君清宴千方百计想杀叶既白的原因,她或许也知道了。
端坐在上首的永乐帝目光沉沉,好半晌。
他才开口:“世子放心,此事,朕定当让人彻查。”
说着他便立即吩咐站在自己身侧的禁军统领萧祁山,与大理寺卿周棠棣一些协理此事。
而后,永乐帝才看向君清宴,让他尽快下去治伤。
一切事宜吩咐完毕,宴会至此,已然没了进行下去的必要。
于是,一众人便很快散去。
赵意浓比叶念念想象中的要胆大许多,她虽依旧心有余悸,但说起白虎一事,却颇为兴奋。
她并未看出叶念念的异样,只道叶念念习惯了在人前伪装怯懦。
对此,她亦不揭露,反而多次在人前装作照顾的模样。
这让许多世家公子与小姐对叶念念的印象,皆是浮于表面。
叶念念很满意赵意浓的识相。
临离开之前,赵意浓附耳告诉她,朝堂之中有风声传来,说是七皇子——有消息了。
叶念念闻言,并不惊讶。
赵意浓瞧她如此,暗道祖父之言果然不错。
叶念念很早便知道,七皇子会回来,所以那日她才那般信誓旦旦,要他们站队七皇子这一边。
叶念念坐上马车后,便又召了吴嬷嬷过来。
她单独与吴嬷嬷聊了两句,吴嬷嬷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这时,谢氏探头问她:“念念,吴嬷嬷去哪里了?”
叶念念道:“宋先生给我做的安神香包不见了,许是方才慌乱之下,落到了宴席上,我让吴嬷嬷去寻一下。”
说着,她微微挑起车帘,黑漆漆的夜色,让她心中愈发安定了几分。
……
……
《嫌我娇弱?重生后权臣们争相当狗》第 167 章在 春秋小说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凉薄浅笑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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