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暗访组按时出发了,越野车在土路上颠了三个多小时。
林念苏坐在后排,窗外是光秃秃的山和灰蒙蒙的天,偶尔有几只鹰在头顶盘旋,影子落在山坡上,像移动的墨点。
孙组长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在裤子上也不掸。
老陈坐在林念苏旁边,闭着眼,但每次车子颠簸,他都会睁开眼,看一眼窗外,然后又闭上。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前。
楼不高,外墙刷着白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
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字:“清河县县域医疗资源共享中心”。
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几个空纸箱,被风吹得哗哗响。
孙组长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
一楼大厅很空,水泥地上落了一层灰,墙角堆着几把旧椅子和一张破桌子。
一个穿保安服的老头坐在桌子后面,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们找谁?”
“找你们负责人。”孙组长没停步,直接往楼上走。
老头愣了一下,站起来,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追了两步,又停住了,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摇了摇头,坐回去继续看手机。
二楼走廊很暗,灯没开,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孙组长推开第一间办公室的门,里面没人。
第二间也没人,第三间锁着。
老陈走到窗户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光线里慢慢散开。
小刘蹲下来,看了看门锁,站起来,没说话。
“钥匙在哪儿?”孙组长问。
保安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三楼。都在三楼。”
孙组长接过钥匙,打开了那扇锁着的门。
里面是一间机房,几排机柜,指示灯灭了,没有任何机器运转的声音。
小刘走到机柜前,打开一扇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网线垂着。
“服务器呢?”
保安老头挠了挠头说:“好像是搬走了。去年就搬了。”
“搬哪儿了?”
“不知道。上面来人搬的。”
孙组长没再问,转身出了门,往三楼走。
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门,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大厅,空荡荡的,地上铺着白瓷砖,落了一层灰。
大厅正中央,一台巨大的机器蹲在那里,白色外壳,上面印着蓝色的品牌标志,屏幕是黑的。机器旁边堆着几个纸箱,还有一个没拆封的纸箱,上面印着同样的标志。
孙组长走过去,站在机器前面,看了很久。
“这是核磁?”
小刘凑过来,看了看机器上的铭牌。
“3.0t核磁共振。西门子的。市场价八百到一千万。”
孙组长伸手按了一下电源开关。
指示灯没亮。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
他转过身,看着保安老头。
“这机器什么时候装的?”
“去年三月。”
“用过吗?”
保安老头低下头,不说话。
老陈把烟掐了,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机器底部。
灰尘很厚,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他伸出手指在机身上划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灰。
“一次都没用过。”保安老头的声音很小,“装好之后,厂家来了人,调试了三天。走了之后,就再没人来开过机。”
“为什么不开?”
“没人会开。县医院没有放射科医生。厂家说培训要收费,一个人三万。县里拿不出钱。”
孙组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县医院的人呢?院长在哪儿?”
“院长今天没来。去市里开会了。”
孙组长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听了几句,挂了电话。
林念苏走到机器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个没拆封的纸箱。
纸箱上印着“磁体电源模块”,旁边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保修期至2023年3月”。去年三月装的,保修期已经过了。
他站起来,走到机器后面,看见电源线插在插座上,插头没有生锈,但插座旁边的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缝,墙皮掉下来一小块,落在地上,碎了。
“林医生。”孙组长叫他。
他转过身。
孙组长站在门口,冲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孙组长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厂家说维修要300万,县里拿不出钱。”
林念苏把手机还给孙组长,没说话。
孙组长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老陈旁边,低声说了几句。
老陈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小刘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开始记录。
孙组长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很久没动。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林念苏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快步走进楼里。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越来越近。
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气喘吁吁,额头上有汗。
“孙组长?我是县医院的院长,姓张。不知道你们来,有失远迎。”
孙组长没接话,指了指那台核磁问:“张院长,这台机器,装了一年多了,用过吗?”
张院长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那台机器,又看了看孙组长,含含糊糊说:
“好像没有。”
“为什么不用?”
“没有操作人员。厂家培训要收费,一个人三万。我们县财政困难,拿不出这笔钱。”
“那老百姓做核磁怎么办?”
“去市里。单程三个小时。”
孙组长继续问:“张院长,这台机器花了多少钱?”
“八百二十万。县财政出了一部分,省里补贴了一部分。”
“八百二十万,买回来当摆设。你觉得这钱花得值吗?”
张院长不说话了,他低下了头。
老陈蹲在机器旁边,又拍了几张照片。
小刘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合上本子,站起来。
孙组长走到门口,回过头,又问了一句:
“你给省里报过维修的事吗?”
“报过。省里说县里自己想办法。”
孙组长没再问,转身出了门。
林念苏跟在后面,老陈和小刘跟在最后面。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咚咚咚的。
保安老头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那串钥匙,看着他们下楼,没说话。
出了楼,孙组长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林念苏站在他旁边,也点了一根。
“林医生,你见过这样的吗?”孙组长忽然问。
“见过。甘肃一个县医院,三千万的ct机,落了一层灰。”
孙组长他把烟掐了,上了车。
林念苏跟上去,老陈和小刘也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出院子,拐上土路。
林念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楼,楼顶上有三个大字:“共享中心”,红色的,褪色了,远远看去像一道干涸的血迹。
开了一个多小时,孙组长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沉了下来。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怎么了?”老陈问。
“省里来电话了。说那个张院长,是县长的连襟。这台核磁的采购,是县长亲自批的。厂家是县长介绍的。”
车里安静了。
林念苏看着窗外,山还是光秃秃的,灰褐色,寸草不生。
他想起那台核磁,八百二十万,蹲在那里,像一只巨大的、死去的动物。
它的眼睛是黑的,屏幕是黑的,指示灯是黑的。
它从来没有亮过。它可能永远不会亮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顾清岚发来的消息。
只有几个字:“念苏,我这边有个病人,情况很奇怪。”
他正要回复,第二条消息又来了:“她从尼泊尔那边过来的,要做器官移植。没有手续,没有病历,只有一袋现金。”
林念苏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攥紧。
他回了一条:“别碰那个病人。等我消息。”他抬起头,看着孙组长。
“孙组长,调头。回县城。”
“怎么了?”
“我女朋友在日喀则,遇到了一个从尼泊尔过来的病人。要做器官移植,只有现金,没有手续。”
孙组长转过头看着他问道:“你确定?”
“确定。”
孙组长沉默了两秒,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刘,日喀则那边,有个从尼泊尔过来的病人,要做器官移植。查一下。对,现在。”
挂了电话,他告诉司机:“调头。”
司机没问,打了方向盘,车子拐上另一条路。
林念苏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变成了黑色。
手机又震了一下,顾清岚发来一条语音。
“念苏,那个病人走了。一个男人来接她的,开着尼泊尔牌照的车。我拍了车牌号。”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很模糊,但能看清车牌上的数字和字母。
林念苏把照片转发给孙组长。
孙组长看了一眼,拨了一个号码。
“车牌号发给你了。查一下。”
他挂了电话,看着林念苏说:“林医生,这个案子,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林念苏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天全黑了,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往后闪。
他想起那台核磁,八百二十万,蹲在那里,落了一层灰。
他想起顾青岚说的那个从尼泊尔过来的病人,一袋现金,没有手续,没有病历。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他以为他在基层盯着钱就行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钱,不只是被截留、被挪用、被贪污,它们还会流到更远的地方,流到国境线之外,流到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孙组长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更难看了。
“林医生。”他放下手机,看着林念苏,“那个车牌,查到了。是尼泊尔一家私人医院的。那家医院,三年前被当地警方查过一次,涉嫌非法器官交易。”他顿了顿,“和你之前在柬埔寨查的那个会所,是同一伙人。”
林念苏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
柬埔寨、会所、孙某、那些孩子。
那些被关在地下手术室里的孩子。
他们又来了。
这次不是柬埔寨,换成了尼泊尔。
由会所换成了医院。
他想起江哥,想起他临死前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现在那些人又来了。
他们换了地方,换了马甲,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做着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孙组长看着林念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林医生,这个案子,从现在起,你不能再碰了。你女朋友也不能再碰了。”
林念苏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医疗腐败,这是跨国犯罪。不是你一个医生能管的。”孙组长顿了顿说,“你爸也不会让你管的。”
林念苏没说话。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
现在孙组长说了同样的话。
他不想听,但他知道,他们说得对。
他只是一个医生,他救不了所有人。
但他可以救卓玛。
他可以让她拿到两千块补贴,可以让她买一个高压锅,可以让她笑。
那台核磁,他救不了。
那些从尼泊尔过来的病人,他救不了。
那个跨国犯罪网络,他救不了。
手机又震了,顾清岚发来一条消息:“念苏,我没事。那个病人走了。你别担心。”
他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靠在座位上。
孙组长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放下手机,对林念苏说:
“林医生,那个从尼泊尔过来的病人,死了。”
林念苏睁开眼问:“怎么死的?”
“车祸。那辆尼泊尔牌照的车,在边境附近翻下了山崖。车上两个人,都没了。”
“尸体呢?”老陈转过头来问。
“当地警方在处理。但有一个问题。”孙组长看着林念苏,“那个病人的行李箱里,发现了一份名单。上面有几个人的名字,你认识。”
林念苏的心跳突然漏跳了一拍。
“谁?”
“江哥。赵国强。还有……林念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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