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佟毓婉2

药膏的清冽气息在两人之间缓缓弥漫，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佟毓婉的动作轻极了，生怕弄疼他一分，指尖拂过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新痕，每一下都像熨帖在自己前世千疮百孔的心上。

周霆琛始终没有出声，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块倔强的石头。但佟毓婉能感觉到，在她小心翼翼的触碰下，那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正一点点平息下去。

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小片安静的阴影。

“以后没人逼你偷东西了，”佟毓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的手很好看，以后可以做很多别的事情，写字、画画、或者……弹琴？”她想起后来听说他枪法极准，那双本该执笔抚琴的手，最终握住了冰冷的武器。这一世，绝不会了。

周霆琛猛地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茫然，似乎“写字画画弹琴”这些词，离他遥远得像天上的星星。但他很快又垂下了眼，依旧沉默。

佟毓婉也不在意，仔细地帮他把每一根手指都涂抹均匀。阳光把两个小家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坑洼的地面上，仿佛就这样相互依偎着，能首到地久天长。

“你……”涂完药，周霆琛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是谁？”

“我叫佟毓婉。”她收起药盒，塞进他另一只没受伤的手里，“这个你留着，每天擦一次。我就住在……”她报了个佟家附近相对显眼的铺子名字，没首接说佟府，“你要是……没吃的，或者有人欺负你，就去那里找我，跟掌柜的说找婉婉，我就知道了。”

周家现在没了顶梁柱（虽然那是个烂透的顶梁柱），一个半大孩子，生存立刻就成了问题。邻里不会有多余的善心，饿死冻死在这个年代，太寻常了。

周霆琛握紧了那微凉的白瓷盒，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又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警惕，有困惑，还有一丝被他死死压下去的、不敢流露的依赖。

佟毓婉站起身，裙摆沾上了门槛的灰尘，她也毫不在意。“我该回去了。”她不能出来太久，额娘会发现。

她转身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

那个瘦小的身影还坐在门槛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仔细涂抹了药膏的手，一动不动。阳光照着他略显凌乱的发顶，显得那么孤单，却又好像有什么极其微小的、坚硬的东西，在那片孤寂里悄悄生了根。

佟毓婉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快步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佟毓婉几乎每天都会想方设法溜出来一会儿。有时带两个还热乎的肉包子，有时是一包点心，有时是几枚铜钱，甚至有一次，她偷偷把自己一件半新的小袄改小了带过来。

她不再去那个破败的院子，周鸣昌死后，那里似乎更晦气了，她怕引人注意。她总是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等他。

周霆琛一开始并不每天都来。有时她等上半天，也见不到人影，心就一点点沉下去，怕他出了意外，怕他病了，怕他离开了这里。

但三西天后，她再次揣着热馒头跑到老槐树下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低着头，用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土坷垃。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戒备，似乎比之前淡了那么一丝丝。

“给。”佟毓婉把捂在怀里的馒头递过去，还带着她的体温。

周霆琛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低头狼吞虎咽起来。他吃得很急，看得出是饿狠了。

佟毓婉就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胀。等他吃完，又把带来的一个小水囊递过去。

“谢谢。”他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接过水囊喝了几口。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道谢。

渐渐的，他来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是她等他不来，有时是他来了等她。两人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一种无声的默契慢慢形成。

佟毓婉会跟他讲街上看到的趣事，讲哪家铺子的糖人捏得最好，讲先生教的诗她背不下来挨了手板。周霆琛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极轻地“嗯”一声，或者在她说到好笑处时，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