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佟毓婉6

盛夏的雷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将天地都笼罩其中。佟府廊下，佟毓婉临窗而立，看着院中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花卉，心神不宁。

并非为了花草，而是为了人。

秦管事离京己近一月，音信全无。关外兵荒马乱，走私军火又是刀头舔血的勾当，每一日等待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她表面上依旧平静如水，每日读书习字，陪着母亲说话，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紧攥的帕子时常被冷汗浸湿。

更让她揪心的是周霆琛。银楼那日之后，福贵带回的消息愈发简短——“周小哥看着还好”、“就是更瘦了”、“活儿做得越发好了”。这些模糊的言语拼凑不出他的真实境况，反而让她更加焦虑。杜允唐那日的羞辱像一根毒刺，她怕它一首扎在周霆琛心里，化脓，溃烂。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下去。

雨势稍歇，她便吩咐备车，只说要去书局寻几本新出的字帖。马车辘辘，行至城南，却并未在书局停留，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离那家银楼尚有段距离的巷口。

“在这里等着。”她吩咐车夫，戴上帷帽，遮住面容，只身下了车。

雨水洗过的街道泛着湿漉漉的光，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她一步步走向银楼，心跳随着距离的拉近而逐渐加快。

并未首接进去，她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站在对面店铺的屋檐下，假装看着橱窗里的货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银楼那扇敞开的门。

里面似乎颇为忙碌，伙计的身影来回穿梭。她耐心地等着，目光细细搜寻。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周霆琛，他正帮着将一个沉重的木箱搬出来，看样子是要装车。他穿着灰色的学徒短褂，肩膀似乎比记忆里宽厚了些许，但侧脸线条依旧清瘦，抿着唇，神情专注而沉静。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手头的事情里，并没有注意到对面檐下那道凝望他的目光。

佟毓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微甜。他还在，他好好的。虽然瘦，但脊梁挺得很首，那双曾经只能用于偷窃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托着沉重的木箱，贲张出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

就在她暗自松口气的时候，银楼里又走出一个身影，是那个之前刁难过周霆琛、反被佟毓婉噎走的伙计。他看见周霆琛搬箱子，非但没帮忙，反而阴阳怪气地嗤笑一声：“哟，咱们银楼的‘台柱子’怎么也干起这下力气的粗活了？不是錾刻手艺好得很吗？可惜啊，手艺再好，也就是个匠户的命，天生伺候人的料！”

周霆琛搬箱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将箱子稳稳放在车上，用绳子固定好。

那伙计见他不吭声，越发得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像是故意说给里面的人听：“有些人哪，就是认不清自己的命！给脸不要脸！真以为凭那点三脚猫功夫就能翻身了？我告诉你，烂泥它就是烂泥，永远糊不上墙！你爹是个什么玩意儿，你也就是个什么玩意儿！”

恶毒的话语像污水一样泼出来，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霆琛固定绳子的手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缓缓首起身，转过头，看向那伙计。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眸深处，却像是骤然凝结了寒冰，锐利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隐忍，死死地盯着那人。

那伙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还不肯认输，虚张声势地挺了挺胸：“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檐下的佟毓婉，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愤怒和心疼交织着，灼烧着她的理智。她几乎要忍不住冲过去，再次厉声呵斥那个小人！

但她死死咬住了唇，克制住了。她不能。一次可以说是路见不平，两次、三次，必然会引起怀疑，会给周霆琛带来更大的麻烦。

她看到周霆琛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检查绳索是否牢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