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三个月,上官乃大来到一座山前。
山不高,却很陡。山道上长满了杂草,显然很久没人走了。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沟壑,有些地方被荆棘封住。荒草齐腰深,走进去沙沙作响。
他看着这座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玄真观。
他当年修行的地方。
他一步步往上爬。
杂草没过脚踝,荆棘挂住衣角。他不在意,只是一步一步,往上走。有些地方太陡,他伸手抓住旁边的树枝借力。树枝干枯了,一碰就断,发出清脆的响声。
爬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喘气。
不是累,是那些记忆涌上来,让他有些恍惚。
这里,当年他练过剑。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拿着剑乱挥。云霆真人站在旁边看,摇头说,不是这样。然后手把手教他。
那里,当年他和凌霄坐过。两人从山下挑水上来,累得气喘吁吁,靠在那块石头上歇息。凌霄话少,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坐够了,继续挑水。
再往前,当年他摔过一跤。从山上滚下来,滚了十几丈,撞在一棵树上。云霆真人吓得脸都白了,跑过来看他有没有事。他躺在地上,浑身疼,却笑着说没事。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继续往上爬。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他站在山门前,看着眼前的景象。
玄真观已经彻底荒废了。
大殿塌了一半,剩下的梁柱歪歪斜斜,屋顶长满了荒草。厢房只剩几堵断墙,墙上的白灰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野兔在草丛中跳来跳去。看到有人来,它们停下来看一眼,又继续跳。
他穿过院子,来到后山。
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
比记忆中更老了,树干皲裂,树皮一块一块剥落。枝叶稀疏,只有树顶还有几簇绿。但它还活着,还在那里。
树下有一座坟。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
“凌霄真人之墓”。
字迹已经模糊了,风吹日晒,让那些笔画变得难以辨认。但还能看出来。上官乃大蹲下来,伸手抚摸那些字。
“凌霄。”他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松枝摇曳,沙沙作响。
他在坟前坐下。
很多年没来了。上一次来,还是几百年前。那时候凌霄刚走不久,坟还是新的,碑上的字还很清晰。他在这里坐了一下午,和凌霄说了很多话。后来每次来,都坐一会儿,说几句话。
可后来太忙了。忙着修炼,忙着突破,忙着陪凤九。时间一年年过去,他越来越少下山。再后来,就忘了。
他有些愧疚。
“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你。”
松枝摇曳,像是在回应。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凌霄。那时候凌霄还是个孩子,瘦瘦小小的,被云霆真人带回来。他躲在师父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所有人。云霆真人说,这是你们的小师弟,叫凌霄。他走过去,蹲下来,说,小师弟,你好。凌霄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
想起后来,凌霄长大了,成了玄真观最出色的弟子。剑法第一,修为第一,什么都第一。可他还是那样,话少,冷,不爱搭理人。只有在他面前,偶尔会笑一笑。
想起在回旋之渊,他挡在凌霄身前的那一刻。那时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本能地冲上去。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本能,是选择。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
想起后来,凌霄成了观主,把玄真观管得井井有条。每次见面,都要问他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修炼。啰嗦得像个老人。
想起最后一次见面,凌霄老得走不动了,还让人抬着来火焰山。在梧桐树下坐了一下午,和他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的事,说修炼的事,说玄真观的事。太阳落山的时候,凌霄说,师兄,我走了。他送他下山,看着他的轿子越来越远。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他。
“你走了之后,我又活了很多年。”上官乃大说,“突破到了十三层,去了门那边,又回来了。见到了师父,见到了青羽,见到了很多人。”
“他们都好。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又说:“凤九也好。念恩的后人也好。都挺好。”
风吹过,松枝摇曳。
“你在这里,还好吗?”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沙沙声。
他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直到月亮升起。
他站起来,对着坟行了一礼。
“凌霄,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转身,慢慢走下山。
身后,松枝还在摇曳,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说话。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从玄真观出来,上官乃大继续往西走。
走了半个月,来到凉州城。
城比以前大多了,城墙高耸,城门宽阔。城墙是用青砖砌的,有些地方长了苔藓,有些地方修补过,新旧不一。城门是朱红色的,漆已经斑驳,露出下面木头的本色。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块匾——
“凉州”。
这两个字,他太熟悉了。
穆家的地盘。
穆云海当年镇守的地方。
他走进城,顺着街道往前走。
街还是那条街,可两边的店铺全变了。当年的老字号,一家也找不到了。他记得有一家卖面的,穆云海最爱吃他家的面,每次来凉州都要去吃。那家店在街角,门口挂着一块幌子,上面写着“穆家面馆”。幌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很远就能看见。
现在那里是一家布庄。
他站在布庄门口,看了很久。
老板以为他要买布,迎出来招呼。他说不买,就是看看。老板失望地回去了。
他继续往前走。
他一路走一路看,最后来到一座大宅前。
宅子很气派,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朱漆大门紧闭。石狮子被摸得光滑发亮,尤其是头和背,被无数双手摸过。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西平侯府”。
匾是新的,黑底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上官乃大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一个年轻人从旁边走过,看他站着不动,好奇地问:“老人家,您找谁?”
上官乃大回过神,摇摇头。
“不找谁。随便看看。”
年轻人哦了一声,走了。
上官乃大又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
“老人家!等等!”
他回头,看到那个年轻人又跑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满脸皱纹,走路颤颤巍巍,被年轻人扶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摔倒。可他的眼睛很亮,盯着上官乃大,一眨不眨。
老人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了。
“您……您是上官老祖?”
上官乃大愣住了。
“你是……”
老人扑通跪下。
“晚辈穆怀恩,穆云海的第八代孙。家里祠堂供着您的画像,和您一模一样!”
上官乃大扶起他。
“起来,快起来。”
穆怀恩不肯起,只是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
“老祖,我等了您六十年。我爷爷说,您一定会再来的。我爷爷的爷爷也说,您一定会再来的。我等啊等,等了六十年,终于把您等到了!”
上官乃大眼眶发热。
他扶起穆怀恩,拍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
穆怀恩把他请进府里,摆了一桌酒席。
穆家的子孙们围了一圈,都好奇地看着这个传说中的老祖。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站满了整个厅堂。年长的听说过他的故事,年幼的第一次见到真人,都瞪大了眼睛。
上官乃大看着这些人,心中感慨。
当年穆云海在这里设宴款待他的时候,也是这么多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围成一圈。穆云海坐在主位,举着酒杯,说,上官兄,欢迎来凉州。他回敬,说,穆兄,打扰了。
现在那些人都不在了,换成了他们的子孙。
可那份情,还在。
“老祖,您这次来,多住几天吧。”穆怀恩说。
上官乃大想了想,点点头。
“好。住几天。”
在穆家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穆怀恩天天陪着他,给他讲穆家这些年的故事。
谁当了将军,谁考了功名,谁娶了媳妇,谁生了孩子。一代一代,清清楚楚。
他讲得眉飞色舞,上官乃大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事,对他来说,就是一部活历史。穆云海走后,穆家又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有兴盛的时候,有衰败的时候,有险死还生的时候,有东山再起的时候。一代一代,起起落落,像一出永远演不完的戏。
第七天晚上,穆怀恩把他请到祠堂。
祠堂很大,里面供着穆家历代祖先的牌位。从第一代开始,一排排,整整齐齐。香炉里香烟袅袅,显然是天天有人上香。
最边上,有一个单独的牌位。
上面写着“上官乃大之位”。
上官乃大看着那个牌位,久久不语。
穆怀恩说:“老祖,这是我们家世世代代的规矩。每天早晚,都要给您上香。我爷爷说,您是我们穆家的大恩人,世世代代都不能忘。”
上官乃大点点头。
他走到牌位前,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
然后他跪下,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穆怀恩吓了一跳:“老祖,您这是……”
上官乃大站起来,看着他。
“我替穆云海,给他祖宗磕个头。”
穆怀恩愣住了。
上官乃大说:“云海当年是我的兄弟。他的祖宗,就是我的祖宗。应该的。”
穆怀恩的眼眶红了。
他跪下来,也给上官乃大磕了三个头。
“老祖,谢谢您。”
上官乃大扶起他。
“别谢了。都是一家人。”
第八天早上,上官乃大告辞离开。
穆怀恩送到城门口,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
“老祖,您还来吗?”
上官乃大想了想,说:“来。”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来的。”
穆怀恩点点头。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郑重地行了一礼。
“老祖,一路保重。”
上官乃大点点头。
他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很远,回头再看,穆怀恩还站在城门口,朝他挥手。
他挥挥手,继续往前走。
身后,凉州城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离开凉州,上官乃大没有再往西走。
他调转方向,往东走。
走了两个月,来到一座小城。
城很小,只有一条街。街边有个茶摊,几个老人坐在那里喝茶聊天。茶摊是用竹竿和草席搭的,简陋却凉快。老人们坐在小板凳上,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他走过去,要了一碗茶,在旁边坐下。
老人们聊得正起劲,没注意他。
说的是一桩旧事。
“听说了吗?北边那个村子,又闹鬼了。”
“闹什么鬼?”
“说是当年打仗死的那些人,阴魂不散,夜里出来游荡。”
“瞎说。都多少年了,早该投胎了。”
“谁知道呢。反正有人见过。说是夜里听见哭声,呜呜的,瘆人。”
“那是风吹的。乱葬岗风大,呜呜响。”
“不是风,是人哭。我表弟亲耳听见的,吓得三天没睡着。”
“你表弟胆子小,听什么都像鬼哭。”
几个老人争论起来,谁也不让谁。
上官乃大喝着茶,听着他们争论。
当年云霆真人捡到他的那个战场,就在这附近。
他喝完茶,站起来,往北走。
走了半天,来到一个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土墙茅屋,鸡犬相闻。有几个孩子在村口玩耍,看到陌生人,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他找了个老人打听。
“老人家,这附近有没有一个战场?很久以前的。”
老人想了想,说:“有。往北走三十里,有个乱葬岗。那里当年打过仗,死了好多人。”
“多久以前了?”
老人挠挠头:“那可久了。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吧。听说打得可惨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后来有人把尸体埋了,就成了乱葬岗。”
上官乃大谢过他,继续往北走。
三十里路,对他不算什么。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那个地方。
是一片荒坡,杂草丛生,几棵枯树歪歪斜斜地立着。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天边最后一抹夕阳照在荒坡上,给那些杂草镀上一层暗红色,像是血染过一样。
他站在坡上,望着这片土地。
当年,他的父亲就死在这里。
他的母亲,也死在这里。
他被一个老人捡去,养了几天,又被放在战场边缘,等人捡走。
然后云霆真人来了。
把他抱起来,带回玄真观。
从那以后,他有了师父,有了师弟,有了家。
三千多年过去了。
这片土地已经看不出当年的痕迹。没有尸骨,没有兵器,没有战争的痕迹。只有杂草,枯树,风声。
可他知道,那些死去的人还在。
他们的魂魄,也许还在这里游荡。
等着有人来认领。
等着有人来祭奠。
等着有人来带他们回家。
上官乃大站在坡上,很久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残破的玉佩。
玉佩很小,只有拇指大,边角磨损得厉害。可那个“穆”字还能看清,笔画清晰,刀法有力。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爹,娘。”他轻声说,“儿子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呜呜作响。
他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挖了一个坑。
土很硬,草根盘结,挖起来费劲。他不急,一下一下,慢慢挖。
挖了很久,挖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把玉佩放进去,埋上土。
“这个,还给你们。”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
风吹过,呜呜作响。
像是在送别。
又像是在呼唤。
他转身,大步离去。
走了很远,回头再看,那片荒坡已经隐没在夜色中。
只有风声,还在呜呜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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