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斯出发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卡里姆牵来两匹母骆驼,是上次从霍尔木兹回来后在科威特驼棚里养足了膘的。
鞍袋里塞着干粮、淡水筒,还有阿水亲手缝的两条细棉布头巾——不是给他戴的,是给老城区那些降兵家属遮脸用的。
“西门外面那条干河道,法蒂玛的人已经探过了。天黑之后设拉子兵和伊斯法罕兵都缩在城墙里面,谁也不愿意蹲在城外喝风。河道拐弯的地方有一丛死柽柳,过了死柽柳就是老城区那排土坯房的后面。”
卡里姆把骆驼缰绳绕在手上。
“认得。上次跟塔里克从霍尔木兹回来,就是顺着这条干河道进的科威特。反过来走也一样。老城区那排土坯房背后有一道矮墙,塌了半截,人踩上去就能翻进巷子。”
“等他们顾上就晚了。走。”
阿水和阿金站在商行门口看着两匹骆驼踢踢踏踏出了村口,消失在沙窝子方向的暮色里。
阿金手里还攥着那双暹罗筷子。
“阿水姐,阿巴斯这趟去——会不会碰上两个王子的人?”
“碰上也不怕。他现在是科威特的掌柜。掌柜会算账,会认路,会跟商人讨价还价。讨价还价的时候不动刀,只动嘴。活着回来就行。”
两匹骆驼一前一后钻进沙窝子。沙窝子里一道道褶,月光把沙丘照成灰蓝色,骆驼蹄踩在软沙上闷闷的,只听见驼铃叮当叮当响。
卡里姆在前面带路,手里攥着一根椰枣木棍,走一段就蹲下来摸一摸沙地上有没有新鲜的兵马蹄印——没有。只有风刮过的纹路,细细密密。
“掌柜,你在锡兰卖了三年地毯,跟波斯商人打了三年交道。到了老城区,怎么说?”
“不用编。实话实说。科威特收了降兵,管淡水,管铁铲,管军饷。家属接过去自己养活自己——净水站、椰枣梯田、商行,三处要人。愿意去的,明天一早跟驼队走。不愿意去的,不强求。”
卡里姆沉默了一会儿。沙窝子里只有驼铃和骆驼蹄踩沙子的沙沙声。
半夜。干河道到了。
河道里没有水,只有一层干裂的泥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月光照在河道拐弯处那丛死柽柳上,枯枝张牙舞爪地伸着。卡里姆把骆驼拴在柽柳根上,猫着腰摸到矮墙前面——墙还在,塌了半截,碎土坯堆在墙角,上面长了几丛骆驼刺。
两人翻过矮墙,进了巷子。
巷子里黑漆漆的,土坯房门窗紧闭。可门缝里透出一点点油灯光——不是灯,是灶火。有人在烧水。阿巴斯走到最近那扇门前轻轻敲了三下。门缝里的灶火晃了一下,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极低。
“谁?”
“科威特来的。接巴哈尔将军手下人的家眷。”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中年女人举着油灯站在门后,身上穿着褪色的粗麻袍子,眼窝深陷。阿巴斯认得这种样子——阿巴斯他娘在科威特渴了七年,每天舔碗边那阵子,就是这个样子。
“你真是科威特来的?”
阿巴斯把商行钥匙从怀里掏出来——不是铁钥匙,是椰枣木削的那把,拴着皮绳。
“我是科威特潜龙商行的掌柜。唐王派我来接你们。干河道外面有驼队,天亮之前走。愿意去科威特的,给房子,给淡水,给活干——不是在金雀殿伺候人,是在净水站学水质,在椰枣梯田管滴灌,在商行收干鱼。自己养活自己。”
女人把门打开,油灯举高照了照阿巴斯的脸,又照了照他身后卡里姆的脸。转过身朝屋里低声喊了一嗓子。
“把包袱拿出来。科威特来人了。”
法丽哈把细棉布头巾裹在头上,转身吹灭油灯。
阿巴斯和卡里姆挨家挨户敲了六扇门。
巷子里十七户人家,家家都是法尔哈德旧兵的家眷——男人跟着巴哈尔在科威特当降兵,留下来的老人女人和孩子缩在这排土坯房里。
三王子的人占了西门后只在城门口设了岗哨,还没顾上往这些巷子里派巡逻队。
前六家很顺,女人裹上头巾,老人抱上包袱,孩子拽着母亲的衣角,一个接一个摸黑往矮墙那边走。
敲到第七家——巷子中段那扇掉了门闩的木门,卡里姆的手刚抬起来要敲,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巷口石板地上传来脚步声。不是平民那种软底鞋的拖沓声,是军靴。钉了铁掌的军靴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火把光从巷口灌进来,把土坯墙上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
“设拉子的巡逻队。”卡里姆把身子贴在墙上,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他们不是在城门口吵架吗?怎么巡到这儿来了?”
阿巴斯一把将卡里姆拽进门洞阴影里。
两个人挤在土坯墙凹进去的半尺深门斗中,背紧贴着粗糙的墙皮。巡逻队一共五个人,打头的举着火把,后面四个扛着弯刀。
刀柄上的皮绳磨得发黑,是打过仗的刀。他们在巷子中间停下脚步,举火把的那个左右看了看巷子两边的门窗——门窗紧闭,没有灯光。
“这排土坯房还有人住?”打头的问。
“法尔哈德旧兵的家眷。都是些没用的老弱,不用查。”另一个人的声音——听得出是本地口音,认得这条巷子。阿巴斯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还没松下来,他们没再往前走,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远了。
火把光从巷子里消失之后,阿巴斯把后脑勺从墙皮上挪开,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们还会绕回来。不能挨家挨户敲了——翻后墙,我挨家钻窗根子。你让已经出巷子的那六家先蹲在矮墙后面别动。”
卡里姆矮身窜回矮墙根。阿巴斯蹲在巷子暗处挨家挨户从后墙低窗钻进去报信——到第十家时,一个裹着黑头巾的老妇人不等他说完就摇了头。
“我儿子在阿瓦士城外被法尔哈德的督战队砍了头。我跟巴哈尔没关系。金雀殿里的女人是你救走的——我看见了。她俩往干河道那边跑了。”
阿巴斯蹲在窗根底下。
“大娘,两个王子的人迟早要搜这条巷子。你不跟科威特走,打算去哪?”
“不去哪。就在这里等。”老妇人把门推开一道缝,“你们快走。巷口那个卖无花果的老头已经被打断了腿,天亮之后这排土坯房说不定要挨家搜。我一个没儿子的老太婆他们能拿我怎样?你们把有家眷的接走就行。”
阿巴斯没再劝。翻过后墙继续敲到第十六家——巷尾倒数第二家,住着纳赛尔的舅舅,一个瘸腿老裁缝,在巴士拉码头补了三十年船帆。
老裁缝一声不吭把老伴和外孙推出门,自己却坐在门槛上不动弹。
“我瘸了一条腿,走不了骆驼。你们带着一家人走吧,我留下看门。巡逻的来了我就装聋。他们没工夫跟我一个瘸子计较。”
阿巴斯知道再劝没用。把最后一壶淡水搁在门槛上,转身去敲巷尾最后一家。
十七户全部通知完。
老弱妇孺一共五十三口,其中十七口或瘸腿或年老或铁了心不走,剩下的三十六口抱着包袱蹲在矮墙后面,连咳嗽都捂在袖子里。
前面六家已经翻过了墙,后面的人正一个接一个踩着碎土坯往矮墙那边翻。一个老太太翻墙的时候包袱散了,椰枣干滚了一地,她蹲下来摸着黑一颗一颗往包袱里捡,一粒都没落。
“掌柜,人齐了。法丽哈点过了——三十六口,加上她自己,加上莎琳和娜吉,共三十九口。”
“走。上了驼道拉大间距,别挤成一团。天亮前必须到沙窝子口。”
驼队沿着干河道往南走。
河床两侧的陡壁挡住了城墙方向的视线,
驼铃被棉布裹住,骆驼蹄踩在干泥壳上嘎吱嘎吱响。
走了不到一里地,干河道上游忽然亮起一片火把光——不是巡逻队那几根,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火光映在干河道的泥壁上,把驼队的影子拉得长一条短一条。
卡里姆趴在河道边缘探头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三王子的人。在河滩处集结,至少两百人,正在打桩——他们要在这里设卡子。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是冲着设拉子占的那些仓库。可我们把骆驼拉过去,他们会盘问。”
阿巴斯把驼队叫停。河道上游的火把光越来越亮,波斯兵的喊声顺着河床往下传,隐隐约约能听见“设拉子”“仓库”“先占住”这些词。
身后是巴士拉,身前是三王子正在设卡的两百人,左右全是光秃秃的干河床,连丛骆驼刺都藏不住。
“卡里姆,河道左边那条岔沟——上次你跟塔里克是不是走过?”
“走过。那是条死沟,尽头被风沙填了,骆驼钻不出去。只能人走,骆驼得丢。”
阿巴斯沉默了几息。骆驼是科威特的骆驼,丢了回去要赔。
可三十九口人的命比骆驼值钱。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沙响——那个包袱散了蹲在地上捡椰枣干的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摸出来了,拄着一根椰枣木拐杖站在驼队末尾。
“掌柜。你们走岔沟,把骆驼留在河道里。”
“大娘,骆驼留在这里会被三王子的人牵走。”
“我知道。”老太太把拐杖往干泥壳上一敲,“我一个老太婆,儿子在科威特降兵营里,男人三十年前就埋在这片沙子底下了。三王子的人抓住我能怎样?老太婆,没用了。他们盘问我,我就说——骆驼是法尔哈德旧兵丢下的,主人跑了。他们自己怕法尔哈德旧兵回来夺营,心里有鬼,一听这话保管不再追问。你们从岔沟翻出去,到了科威特告诉我儿子,他娘没给他丢人。”
法丽哈从队伍里挤过来,拽住老太太的袖子。“阿伊莎大娘——”
“别拽。我活了六十二,够本了。你们快走。”
阿巴斯没说话。把骆驼上的干粮袋和淡水筒全卸下来搁在阿伊莎脚边,又从怀里掏出阿水缝的最后一条细棉布头巾塞在她手里。
然后领着三十九口人钻进岔沟。
岔沟里没有光,沟壁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过,碎沙从沟沿上簌簌往下掉。
走在最后的法丽哈回头看了一眼干河道——阿伊莎拄着拐杖站在两匹骆驼中间,火把光从上游照下来,把她佝偻的影子投在骆驼身上。
出了岔沟,再往南一里就是沙窝子口。
法蒂玛亲自带女兵在接应,火把举了三下——是信号。
三十九口人一个不差全数到齐。金雀殿的莎琳和娜吉裹着细棉布头巾蹲在沙地上拼命灌水,纳赛尔的法丽哈抱着孩子坐在女兵递来的椰枣叶上,一双光脚全是血印子。
阿巴斯把干河道里阿伊莎的事简短说完。
法蒂玛握着匕首柄的手紧了一下。“让她留下。天亮以后我让人折回干河道,能接就再接一次。接不了——科威特永远记得她的名字,新泉碑背面刻上阿伊莎三个字。”
天刚蒙蒙亮。
驼队在沙窝子口的灰豆子梯田边缘停下来,老阿里端着铜盘站在道旁,铜盘里装满淡水,一人一碗。阿巴斯走到沙丘顶上,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看着这几十口人,深陷的眼窝里没有表情,只有沉沉的光。
李晨放下望远镜,转身朝商行柜面喊了一声——“阿水,烧水。再多加五张床板。”
《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第 1264 章在 春秋小说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李不破城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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