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终于吝啬地撕开了黑铁城上空厚重云层的一角,漏下些惨淡的、灰白色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西市这片永远在沉睡与苏醒边缘挣扎的土地。
破庙里的腐朽气息,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中无所遁形,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和尘土,令人鼻腔发痒。虎子不知从哪里寻来一个豁了口的破瓦罐,装了半罐还算清澈的积水,又用脏兮兮的衣角包着几块硬得能硌掉牙的、不知放了多久的粗面饼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缺角的边缘。
阿沅经过一夜的艰难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那簇微弱的赤焰之光稳定了些许,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她看着虎子寻来的“早膳”,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块饼子,默默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食物粗糙难以下咽,但能补充体力。她需要尽快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
苏念雪(如今已是人身)早已起身。那身粗布青衣穿在她身上,依旧宽大不合体,却掩不住那份经地渊七百日淬炼、又经破茧重生后沉淀下的清冷气度。她赤足站在冰冷的地面上,正缓缓活动着手脚,适应着这具新生的躯体。每一个关节的屈伸,每一块肌肉的牵动,甚至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温热感,都是如此新鲜而真实。
意念微动,一缕近乎透明的菌丝从她指尖悄然探出,灵活如手指延伸,卷起瓦罐,将清水倒入另一个稍干净些的破碗中,又悄无声息地缩回。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菌丝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很好,能力并未因重塑人身而丧失,只是受限于新生躯体的强度和能量储备,威力与范围大不如前,需重新温养修炼。但用于一些精细操作和探查,已然足够。
她端起破碗,就着清水,慢慢吃着硬饼。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韵律。味同嚼蜡的食物,在她看来,只是必要的能量补充。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庙外,那片在晨光中逐渐苏醒、同时也逐渐露出獠牙的西市。
“虎子。” 她咽下最后一口饼,声音恢复了清越,只是依旧带着一丝初生的微哑,却更添几分冰冷的质感,“说说看,西市这两年,变化最大的是什么?最乱的是哪里?消息最灵通的,又是哪些地方?”
虎子正努力对付着硬饼,闻言连忙努力咽下,擦了擦嘴,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两年地底生活并未让他对西市陌生,相反,那些挣扎求生的记忆反而更加深刻。
“回娘娘,” 他组织着语言,“西市……好像更挤,也更乱了。北边靠码头的地方,新开了好几家赌坊和半掩门的暗娼馆子,听说背后都有来历,抢地盘抢得厉害,三天两头打架见血。南边老粮市那片,粮价涨得吓人,为了半斗陈米打破头的事常有。巡街的兵大爷比以前多了,也凶了,但好像……只盯着几条主街和那些有头脸人物的铺子,像我们这种旮旯地方,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他们才懒得管。”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最乱的要数‘三不管’胡同那片,就在赌坊和暗门子扎堆的地方后面,鱼龙混杂,偷儿、骗棍、卖假药的、打黑拳的、还有那些逃难的亡命徒,都挤在那儿。死了人往臭水沟一扔,都没人多问一句。” 说到这儿,他小心地看了苏念雪一眼,“消息最灵通的……以前是码头扛大包的力夫和街面上的乞儿,但现在,好像那些赌坊里的‘消息篓子’、暗门子里的龟公茶壶,知道得更快更邪乎。还有……就是‘回春堂’隔壁那个棺材铺的刘瘸子,他专做死人生意,谁家死了人,怎么死的,他门儿清。”
棺材铺的刘瘸子……苏念雪记下了这个名字。与死亡打交道的人,往往能接触到最隐秘的消息。
“昌盛行(黑虎帮)呢?还有守备府,如今谁主事?” 苏念雪又问。
虎子挠挠头:“昌盛行……好像不如以前威风了。俺躲地窖前,就听说守备府老找他们麻烦。这两年,昌盛行的地盘好像缩水了不少,码头好些生意都被别人抢了。带头的是个叫杜奎的,外号‘黑面虎’,以前是昌盛行的二当家,老当家好像得了急病,不太管事了。守备府那边,听说来了个新的副将,姓杨,很凶,带着一队从北边退下来的老兵,整天在城里查这个查那个,说是剿匪安民,可大伙儿都说他是想刮地皮立威。”
杜奎,杨副将。苏念雪心中默念。黑虎帮内斗,守备府换将,局势果然更加复杂。
“玄水会,‘水老鼠’们,最近有什么动静?” 阿沅忽然插口,声音带着寒意。
虎子缩了缩脖子,低声道:“‘水老鼠’……好像比以前更鬼祟了。明面上的赌坊、暗门子,很少看到他们直接看场子,但有人说,那些新开张的、最赚钱的赌坊背后,都有‘水老鼠’的影子。他们还搞起了放‘印子钱’(高利贷)的买卖,利钱高得吓死人,还不上就要被拖去挖矿或者卖到暗窑子,比阎王账还狠。对了,他们还开了一家叫‘玄通典当’的铺子,就在西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气派得很,但进去的人少,出来的也少,邪性。”
玄通典当……苏念雪眸光微凝。典当行,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更是洗钱、销赃、转移物资的绝佳掩护。这倒是个值得注意的地方。
“济世堂出事,大概在什么时候?有何风声?” 苏念雪将话题引回昨晚的血案。
虎子努力回想:“就……就前两天吧?俺那会儿还在地……在下面,但上来后,在巷子口听几个碎嘴的老婆子嘀咕,说杏林巷的方老大夫好几天没开门了,门口有股怪味。俺猜……就是那时候出的事。没听到什么大动静,可能是夜里动的手,干净利落。”
阿沅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方掌柜他们,遇害不过几日。赫连锋和玄水会的动作,又快又狠。
苏念雪站起身,走到破庙那扇歪斜的、勉强遮风的破木门前,透过宽大的缝隙,望向外面渐渐苏醒的街巷。早起担水的人佝偻着背,晃悠悠走过;卖炊饼的挑着担子,有气无力地吆喝两声;更夫揉着惺忪睡眼,交接着梆子;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挤在背风的墙角,互相抓挠着虱子。
看似平常的市井清晨,底下却涌动着贪婪、混乱、暴力和绝望。这是西市,黑铁城最底层的缩影,也是藏污纳垢、消息最灵通、最容易让人消失、也最容易让人冒头的地方。
“虎子,带路,去‘三不管’胡同附近转转。阿沅,你留在此处,继续调息,莫要轻易动用真气,我会在周围布下警戒菌丝。” 苏念雪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无波,“我们需要一个暂时的落脚点,需要了解更具体的消息,也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和来钱的路子。”
虎子用力点头。阿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出去只能是累赘。
苏念雪走到阿沅面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缕极其纤细的透明菌丝探出,轻轻点在阿沅眉心。一丝清凉柔和的气息,顺着菌丝渡入阿沅体内,与她心脉附近那团“寒髓”气旋融为一体,加强了对其体内冰火冲突的镇压与调和。
“这缕气息,可助你稳定伤势三个时辰。在此静候,莫要离开。” 苏念雪收回手,指尖菌丝隐没。
阿沅感到体内那针砭般的刺痛和寒意瞬间减轻不少,心中微震,看向苏念雪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复杂与探究。这位“娘娘”,手段莫测,心思深沉,救她或许有所图谋,但至少目前,是她唯一的依靠。
“小心。” 阿沅低声道。
苏念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走到破庙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昨晚菌丝“顺手牵羊”来的、从济世堂后院和沿途杂物中收集的破烂。
她翻捡片刻,找出一件更破旧、打着补丁的灰色男子短褐,又寻了条灰扑扑的布巾。她将长发用布巾包起,在脑后打了个简单的结,换上短褐,虽然依旧掩不住那过于出色的容貌轮廓,但乍一看,像个清瘦寡言的少年,多了几分市井气。
她又从破烂堆里,捡出几个不起眼的、沾着泥污的瓶瓶罐罐,那是从济世堂后院顺手拿的普通外伤药和廉价解毒散,虽不值钱,或许能用上。还有那几片从“螭渊”带出的、不知名但蕴含些微灵气的草药叶片,被她小心地用布包好,贴身藏起。
准备停当,她对虎子示意。虎子立刻机灵地跑到门边,探头探脑观察片刻,然后闪身出去。苏念雪紧随其后,主仆二人(至少在虎子心中如此)的身影,很快没入西市清晨弥漫着灰尘与淡淡炊烟的街巷中。
晨光渐亮,但西市上空似乎总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灰蒙蒙的雾气。街道两旁的铺面陆续卸下门板,伙计打着哈欠,有气无力地洒扫着门前的污秽。早点摊子飘出油腻的气味,引来几个面黄肌瘦的闲汉蹲在路边张望。挑着夜香的夫役捏着鼻子匆匆走过。一切似乎与往常无异,但苏念雪敏锐的感官,却捕捉到了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路人交谈时,眼神闪烁,声音压得很低。巡逻的兵丁经过时,摊贩和行人会不自觉地缩紧脖子,加快脚步。一些巷子口,蹲着些眼神飘忽、精瘦的汉子,看似无所事事,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扫过每一个过往的行人,尤其是生面孔。
虎子带着苏念雪,专挑小巷岔道走,避开主街和人多眼杂的地方。他对这片区域确实熟悉,如同水里的游鱼,在杂乱无章的棚户、歪斜的土墙、堆积的垃圾和污水横流的小径间灵活穿行。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隔夜馊水的酸臭、廉价脂粉的甜腻、劣质烟草的呛人、还有若有若无的、从某些角落飘出的血腥和腐败气。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妇人的咒骂、孩童的啼哭、铁匠铺刺耳的敲打、赌坊里隐约传出的兴奋嚎叫与绝望哭喊……
这里是西市的背面,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是律法与秩序最为薄弱的地带。
虎子带着苏念雪,渐渐靠近他所说的“三不管”胡同区域。这里的建筑更加低矮破败,路面污水横流,几乎无处下脚。两侧的窝棚里,透出浑浊的灯光和粗重的鼾声。一些敞着门的破屋里,可以看到骨瘦如柴的赌徒红着眼睛盯着桌上的骰子,或是形容枯槁的烟鬼对着烟枪吞云吐雾。
苏念雪神色平静,目光淡然扫过这一切。她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女子,身为“渊”时,她见过宫廷的奢华,也见过边关的苦寒;身为苏念雪,她在地底见过最极致的黑暗与挣扎。眼前这些,不过是人间苦难的另一面,是即将被纳入她棋局考量的一部分。
她的目光,更多落在那些不起眼的细节上:墙角不起眼的特殊标记;两个蹲在暗处低声交谈、眼神警惕的汉子腰间鼓囊囊的位置;某扇虚掩的门后一闪而过的、带着审视的目光……
“娘娘,前面拐过去,就是‘三不管’胡同最乱的一段,再往那边走,就是刘瘸子的棺材铺和……‘回春堂’了。” 虎子压低声音,指着前面一个堆满烂木板的拐角。
“回春堂?” 苏念雪脚步微顿。
“嗯,是个医馆,比济世堂小,郎中姓胡,脾气古怪,但治跌打损伤和花柳病有点本事,收费也黑。” 虎子解释道,“不过他好像有点门道,在这片挺吃得开,没人敢在他铺子里闹事。”
医馆……苏念雪眸光微闪。这倒是个不错的切入点。无论在何处,救死扶伤的医者,总是最容易获得信息、也最容易建立联系的身份之一。尤其是这种鱼龙混杂之地的医馆,更是消息汇集的枢纽。
“去看看。” 苏念雪道。
两人刚走到拐角,还没转过去,前方胡同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哭喊声,还夹杂着粗野的喝骂和拳脚到肉的闷响。
“小兔崽子!敢偷到爷爷头上!活腻歪了!”
“打断他的狗腿!看他还敢不敢手贱!”
“饶命啊!大爷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啊——!”
虎子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拽住了苏念雪的衣袖。苏念雪却神色不变,示意虎子躲到一堆破木箱后面,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靠近拐角,借着木板缝隙,向胡同内望去。
只见四五个身形粗壮、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胸口黑毛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瘦小身影拳打脚踢。那是个不过十一二岁的男孩,衣衫褴褛,被打得在地上翻滚,哀嚎求饶,鼻血长流,一只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断了。周围远远围着几个看热闹的闲汉和妇人,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
地上散落着几个干瘪的馒头和半袋杂粮。那领头的壮汉,一脚踩在散落的杂粮袋上,唾沫横飞地骂着:“妈的!老子刚从‘昌记’粮铺赊来的口粮,你也敢偷?今天不卸你一条胳膊,老子跟你姓!”
昌记粮铺?似乎是昌盛行(黑虎帮)名下的产业。这几个壮汉,看打扮气质,多半是黑虎帮底层的小头目或打手。
苏念雪目光扫过那被打男孩扭曲的胳膊,又掠过那几个壮汉腰间鼓囊囊的地方(可能藏着短棍或匕首),最后落在胡同深处,那家挂着破烂布幌、上书“回春堂”三个歪斜大字的低矮铺面。铺面门板紧闭,对门外的哭喊殴打,恍若未闻。
就在那领头的壮汉骂骂咧咧,抬起脚,似乎真要朝着男孩另一条完好的胳膊狠狠踩下时——
“住手。”
一个清冷平静,并不高亢,却奇异地穿透了喝骂与哭喊的声音,在胡同口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拐角处,一个穿着灰色短褐、身形清瘦、用布巾包着头脸的少年(众人眼中),缓缓走了出来。他(她)赤着脚,踩在肮脏的污水和泥泞里,步伐平稳,不疾不徐。布巾下露出的半张脸,肤色苍白,下颌线条优美,一双眸子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就那么淡淡地看着胡同里的众人。
正是苏念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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