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铺在松云楼的青瓦上,几只麻雀在檐角跳来跳去。
大名们三三两两走出楼门,脸上都带着酒意,相互拱手作别。
岛津义雄走在最前头,脚步有些飘,却还在跟身边的当山义政说着什么。
说到高兴处,两人一齐笑了起来。
孙恪站在门内,目送最后一位客人走远,才转身回到楼上的雅间。
朱允熥正坐在窗边喝茶,面前搁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点心。
“殿下,”
孙恪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
“斯波那三人,还在精舍里候着呢。他们托人递了话,说想面见殿下,当面解释石见之事。您看——”
朱允熥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趁热打铁。让他们明日辰时三刻,到总督行辕来。”
孙恪又问:“殿下亲自与他们谈?”
这话一出口,坐在下首的李景隆便微微坐直了身子。
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半开半合。
虽然没说话,但脸上那副跃跃欲试的神情,已经写得很明白了。
跟日本人周旋、谈判、施压,桩桩件件,都是他李九江的拿手好戏。
明日这场重头戏,主谈的人选,舍我其谁?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却转头对孙恪道:
“让高炽主谈。九江在旁边搭把手,帮衬着些。”
孙恪愣住了。
李景隆手里折扇停住了,半开半合地悬在那里,像一只突然冻住的蝴蝶。
孙恪迟疑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燕世子主谈?”
“怎么,不行?”朱允熥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孙恪没有答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朱高煦原本靠在窗边剔牙。
听见这话,他扔掉牙签,眉头拧成一团:“高炽主谈?”
他嘿嘿笑了两声:“太子爷,你不是在说笑吧?
高炽那个人,粘粘乎乎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
让他跟日本人谈?他连话都说不利索,能顶什么用?”
朱允熥白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这才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要不让你主谈?你行吗?”
朱高煦还想再说什么,朱允熥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
“就这么定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朱高炽道:
“卷宗都在行辕书房里,你抓紧时间看看。”
朱高炽一直坐在角落里,先是一愣,然后是困惑,随即又归于平静。
此刻听见太子点名,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是。”
众人散去之后,朱高炽独自走进了行辕的书房。
书房不大,窗子朝北,光线有些暗。
案上堆着一摞卷宗,是孙恪让人提前备好的。
朱高炽在案前坐下,拿过最上面的一本,翻开来,字迹密密麻麻。
第一本是石见银山的勘矿记录。
从高煦找到矿脉,到雇人试采,再到第一批粗矿出炉,每一笔都记得很细。
朱高炽看得极慢,遇到看不明白的地方,便拿笔在纸上记下,画个圈,标个笑脸。
第二本是日本诸岛的大名名册。
他从头看到尾,又倒回来,把几个关键的名字圈了出来:
斯波义重、细川满元、板田宗三、岛津义雄、当山义政。
他在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注了几个小字,有的是“强硬”,有的是“可拉拢”,有的是“首鼠两端”。
第三本是这几年大明与日本的贸易记录。
第四本是孙恪写的局势判断。
第五本是曹震上报的军力配置。
朱高炽一本一本往下翻,时不时停下来,嘴里念念有词。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有亲兵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了出去。
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案角的茶早已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低头看卷宗。
与此同时,精舍那边也是一片灯火通明。
斯波义重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博多城的地图。
细川满元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拨着。
板田宗三则站在窗边,望着总督行辕方向亮起的灯火,一言不发。
“明日辰时三刻,”斯波义重开口道,“太子终于肯见我们了。”
“不是见,”细川满元手上的念珠没有停,“是谈。谈就有得商量。”
板田宗三转过身来,面色阴沉,
“有什么好商量的?他们要的是银子,我们要的是矿山。这是死结。鬼知道他们想要多少?”
斯波义重沉默了一会儿,道:
“明日见了太子,我先开口。你们二人,看我眼色行事。不要抢话,不要动气。”
板田宗三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楚一件事,”
斯波义重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
“明国的底线,到底是什么。他们是要独吞银山,还是愿意分一杯羹出来。”
“若是想独吞呢?”板田宗三问。
斯波义重没有回答。
细川满元手上的念珠,停了一瞬。
三人一直商议到后半夜。桌上的灯芯剪了又剪,茶水添了又添。
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斯波义重才站起身来,道:
“歇一歇吧。明日还有硬仗。”
次日辰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总督行辕门外,两排甲士持刀而立。
斯波义重、细川满元、板田宗三准时出现在街口。
他们换了一身正式的倭服,身后没有带随从。
走到辕门前,一名年轻将领迎了上来,朝他们拱了拱手:
“三位大人,请随末将来。”
年轻将领跟着他穿过门廊,走过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来到行辕正堂门外。
然后,年轻将领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请。”
斯波义重定了定神,迈步跨进门槛。
他原以为会看见太子端坐在主位之上,身后站着文臣武将,威仪赫赫。
他甚至在心中已经拟好了开场辞,如何行礼,如何措辞,如何既不失体面,又不激怒对方。
然而他走进门之后,愣住了。
正堂不大,陈设也简单。
主位上的确坐着一个人,但并非太子。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年纪,面庞白净,身形微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锦袍。
他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倒是端正,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主持大局的样子。
而真正让斯波义重意外的是,孙恪坐在左下首。
再往下,是李景隆。
再往下,是朱高煦。
这三个人,随便拉出一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此刻却都坐在侧席。
右下首,三个位置空着,显然是留给他们三人的。
斯波义重转头看了细川满元一眼。
孙恪等他们坐定,开口道:
“太子殿下偶感微恙,今日不便亲自与会。
这位是燕世子朱高炽,受太子全权委托,与三位商谈石见之事。”
燕世子?
朱高炽?
斯波义重心中疑云顿起。
他知道朱高煦有一个兄长,是燕王的长子,但体胖多病,素来不掌兵权,也不理外事。
在明国的朝堂上,此人几乎是个隐形人。
怎么偏偏是他来了?
是太子轻慢我等?
还是明国另有深意?
斯波义重看向主位上的那个胖子。
朱高炽正冲他憨厚地笑着,笑得人畜无害,像是一个进城走亲戚的乡下少年,满脸都是“我啥也不懂,您多担待”的诚恳。
斯波义重更加迷惑了。
孙恪见三人落座已定,清了清嗓子,道:“开始罢。哪位先请?”
屋里安静了片刻。
斯波义重正要开口,话还没出口,主位上的朱高炽忽然动了。
他没有说话,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姜,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了起来。
嚼得很认真,嚼得很仔细。
满堂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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