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摆平

行辕偏房，斯波正坐在墙角椅子上。

他看见走进来的是朱高炽，脸上没有太多意外之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朱高炽站在屋子中间，开口说了一句斯波完全没有料到的话：

“斯波大人，四百万两银子，对太子来说，不过是笔无足轻重的小钱。”

斯波愣了一下，正要接话，朱高炽却没给他机会。

“但是，你让太子赔钱，犯了大忌。”

朱高炽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太子是什么人？他大手一挥，整个日本都能灰飞烟灭。

你是不是忘了大内义弘是怎么死的？忘了大内盛见是怎么死的？忘了陈祖义是怎么死的？”

斯波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朱高炽没有停下来，他知道自己手里这把锤子，正在敲哪块骨头：

“这三个人，全是被曹震弄死的。你以为太子到日本来是干什么的？是来压曹震的！

曹震是蓝玉手下第一悍将，原本就和孙恪平起平坐。自从太子东巡，你听见曹震一丁点动静没有？”

斯波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朱高炽冷笑了一声:

“结果你们倒好！不识好歹，不知死活，居然讹上太子了！太子刚才大发脾气，臭骂了李九江一顿。

我家老二呢，又在一旁拼命点火，撺掇着太子把孙恪调回南京去，让曹震领头。

高煦是个什么东西，我比你清楚一万倍。要是让他和曹震当家，是个什么结果，你比我清楚一万倍。”

斯波的脸色终于全白了：

“那怎么行？曹震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他来了，局势更加不可收拾！”

朱高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怜悯，

“你也知道他是个魔王？斯波大人，你比足利义满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义满在世时，是想方设法巴结太子，讨太子欢心。你自己说，太子亏待义满了吗？

你们倒好，是想方设法恶心太子。让太子赔钱？你们是真想得出来！是不是脑子全让驴给踩了？

我再问你一句话，你们是愿意我和孙恪搭班子，还是愿意高煦和曹震搭班子？”

斯波义重早已魂飞魄散，大声叫道:世子救我！世子救我！

朱高炽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一点声音：

“太晚了！太子已经恼了，请示南京的信函已经发出，他不要银山了，准备屠了本州。”

斯波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啊啊啊根本说不出话来。

朱高炽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退后半步，拍了拍袍子，换了一副语气：

“给你指条活路。不就是四百万两银子吗？你们三家自己分摊了。

等我坐稳石见的位子，随便给你们点好处，就都回来了。”

斯波坐在那里，瑟瑟发抖。

朱高炽不再多说，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丢下一句话：

“你自己好好想想。是想当第二个大内盛见，还是想活着把银子赚回来。

我马上去见太子，劝他息怒。若他肯召见你，便还有转寰余地。若他主意已定…”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房里只剩下斯波一个人，和面前那盏凉透了的茶。

朱高炽从库房出来，快步走回后堂。

朱允熥手里还握着那本矿务册子，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显然一直在等消息。

朱高煦手里转着一把短刀，看见朱高炽进来，把刀往鞘里一插，坐直了身子。

“谈完了？”朱允熥放下册子。

朱高炽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这才开口：

“斯波现在的处境是骑虎难下，武士管不住，银子拿不到手，连命都攥在咱们手里。

这个时候给他一根绳子，他会当救命稻草来抓。”

朱允熥点了点头：“你打算给他什么绳子？”

朱高炽放下茶盏，伸出三根手指：

“朝廷封他一个征西大将军的名号，让他回去之后能挺直腰杆说话。

给他一份优厚的贸易份额，生丝、瓷器、茶叶，数量由他定。

许他派使者到南京朝贡，走一趟正式的、体面的朝贡流程。”

他停了一下，又道：“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他在本州的地位就稳了。

那两百八十万两地皮税，十五日之内到位。

六千担生丝贸易，六十日内到位。”

朱高煦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那四百万两人命钱呢？不给了？”

朱高炽看了他一眼：

“一个铜板都别想。他自己惹出来的事，他自己摆平。”

朱高煦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

“我的哥，你想得挺美的，可是能拴住斯波吗？”

朱高炽没有接他的话，转向朱允熥：

“太子，你觉得怎么样？”

朱允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行。就按你说的办。明日召见斯波。”

次日清晨，斯波义重被领进了后堂。

这一次，堂中只有两个人。朱允熥坐在主位上，朱高炽坐在他左手边。

斯波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显然一夜没睡好。

他走到堂中，朝朱允熥深深行了一礼，腰弯得很低，头几乎贴到了膝盖上。

朱允熥没有让他久站，抬了抬手：“斯波大人，请坐。”

斯波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密谈持续了将近三个时辰，后堂的门才终于打开。

斯波进去的时候，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狗，眼神里全是警觉不安。

出来的时候，腰板挺直了，步子也稳了，嘴角甚至挂着笑意。

李景隆站在廊下，看见斯波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笑着迎上去拱了拱手：

“斯波大人，恭喜了。”

斯波回了一礼，没有多说什么，眼里已没有了前几日的戒备。

孙恪早就得了消息，安排了一队精锐甲士在行辕门外候着。

六百人刀枪锃亮，领头的参将上前朝斯波行了一个军礼：“末将奉命，护送大人回京。”

斯波看了看那六百甲士，翻身上马，带着队伍朝京都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后堂里，朱高煦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问了一句：“摆平了？”

朱高炽笑道：“摆平了。”

朱高燧追问:“那四百万呢？”

朱高炽答道:“他提都没敢提。”

朱高煦嘿嘿笑了两声，又转头看向朱允熥：

“太子爷，那这事就算完了？”

朱允熥道：“你去弄两百八十万两银子，十五日之内，让斯波来领钱。

赶紧把这破事了结了，咱们仨去苦叶岛逛逛。”

朱高燧喜滋滋应了一声：

“好嘞，我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