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咸阳新风

咸阳城在经历了吕不韦罢相的风波后，仿佛一夜之间卸下了沉重的枷锁。时值初秋，渭水两岸的稻穗低垂，城中街道上行人往来如织，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李明站在新落成的考功司衙门前，看着衙役们将最后一块相府特令的牌匾拆下。木匾落地时扬起一阵灰尘，引得几个围观的孩童咯咯直笑。

李太师，这是相府最后一道特权令了。考功司令嬴虔躬身禀报，自今日起，所有官吏任免皆需通过考功司核验，再无例外。

李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衙门外张贴的新政令。布告前挤满了百姓，识字的书生正大声诵读：自即日起，废除相府特批之权，所有政令须经三司审议...

李太师！一个粗布衣衫的老农突然挤到前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老儿替全村的乡亲谢谢您！那相府强征的‘修渠捐昨日已经退还了！

李明连忙扶起老农，发现他手上还带着劳作留下的厚茧。老人家请起。今后若再有官吏私自征收赋税，可直接来考功司禀报。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新阳骑着马匆匆赶来，翻身下马时额上还带着汗珠：伯父，官营工坊这个月的产出统计出来了。铁器产量比上月增加了三成，盐价也回落到了正常水平。

李明接过竹简，仔细查看上面的数字。自从新宇将工坊从吕不韦的控制下解脱出来，生产效率明显提升。更令他欣慰的是，账目上首次出现了惠民价一项，这是新宇坚持要以成本价向贫苦百姓出售必需品的成果。

做得不错。李明拍拍新阳的肩膀，你父亲在郑国渠那边怎么样了？

父亲今早传信回来，说明天就能完成最后一段渠道的清淤工作。新阳脸上洋溢着自豪，他还改进了水闸设计，现在一个妇人也能轻松操作了。

正说着，李念带着一队学子从街角转来。这些年轻人穿着朴素的儒服，个个精神抖擞。见到李明，他们齐齐躬身行礼。

父亲，这些都是通过考功司选拔的学子。李念指着身后的人群，今日带他们来熟悉各衙门的政务流程。

一个面容清秀的学子上前一步：晚生张苍，谢太师给予我们寒门学子进身之阶。往日相府把持仕途，我等纵有才学也无门可报效国家。

李明记得这个名字。张苍在最近的律法考试中提出了关于统一度量衡的精妙见解，是个可造之才。

记住，你们今日所得之位，非我所赐，而是凭真才实学。李明环视这群年轻人，秦国之强，在于公平。望尔等日后为官，莫忘今日初心。

送走学子们，李明信步走向市集。曾经被吕氏商队垄断的盐市，如今已有六七家商户在公平竞争。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盐摊前忙碌——那是老忠在查看盐价。

老爷，您看这青盐，昨日还要十五钱一斗，今日已经降到十二钱了。老忠捧着一把雪白的盐粒，满脸欣慰，听说新工坊改进了煮盐工艺，产量大增呢。

李明注意到老忠腰间配着一把新制的腰刀：这是？

嘿嘿，是新阳那孩子特意给我打的。老忠抽出腰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青辉，他说现在工坊没了吕氏的人捣乱，终于可以安心打造些好东西了。

这时，云娘提着药篮从医馆出来，见到李明便快步走来：太师，李月医师今日在城南义诊，百姓排成了长队。要是从前，相府早就以‘聚众滋事为由前来驱散了。

太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李明压低声音。

云娘警惕地四下张望，轻声道：太后自那日求情被拒后，一直闭门不出。不过她宫里的侍女说，太后近日在读李月医师送的医书，似乎平静了许多。

三人边走边谈，不觉已来到渭河边。河面上船只往来如梭，其中不少都挂着新制的字商旗。曾经被吕氏垄断的漕运，如今已向所有商人开放。

老爷您看，老忠指着河岸新建的码头，新宇大人设计的这个吊装装置，现在装卸货物快多了。商人们都说，往蜀郡去能省下大半时间。

夕阳西下时，李明回到府中。李月早已等候多时，桌上摆着几卷医书。

兄长，今日义诊时遇到几位从赵国来的商人。李月递上一卷帛书，他们说很欣赏秦国的经商环境，想在咸阳开设药铺。

李明展开帛书，上面详细记录了药材的种类和价格。令他惊讶的是，这些价格竟比秦国本土的还要低廉。

他们可提出什么条件？

只求一纸经商许可，并承诺会按秦律纳税。李月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兄长，这是不是说明咸阳的商业环境真的改善了？

晚膳时分，新宇风尘仆仆地从郑国渠赶回。他黝黑的脸上带着疲惫，却掩不住眼中的光彩。

水利工程全部完工了。新宇接过李月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今年关中地区的灌溉面积能扩大一倍。就算再来旱灾，也不怕了。

李念和新阳也陆续回来。餐桌上，年轻人热烈地讨论着见闻。

今日考核了三十七名原吕氏门客，李念夹起一块腌菜，其中有八人确实有真才实学，已经安排到合适的职位上了。

新阳抢着说：工坊新招的工匠中，有个曾经是吕氏奴仆的，改进了风箱设计，现在炼铁的时间缩短了两成！

李明静静听着，心中感慨万千。不过月余时间，咸阳城就焕发出如此生机。这让他想起现代社会中，那些打破垄断后蓬勃发展的行业。

饭后，李明独自登上府中的望楼。咸阳城华灯初上，曾经被相府独占的几条街巷，如今也亮起了寻常百姓家的灯火。夜市刚刚开张，小贩的吆喝声隐约可闻。

老忠不知何时来到身后：老爷，您在担心什么吗？

我在想，我们打破了一个旧的垄断，会不会催生出新的垄断？

老忠思索片刻，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市集：老爷您看，从前相府在时，那一片只有吕家的商队能经营。现在呢？有赵国的药商、齐国的绸缎商、甚至燕国的皮货商。老奴不懂大道理，但觉得，路多了，总比只有一条路要好。

李明闻言，不禁莞尔。这时，官道上响起马蹄声，一队骑兵举着火把疾驰而过，盔甲上的金属反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是蒙恬将军的巡逻队。老忠说，自从相府交出兵权，咸阳的城防反而更加严密了。

夜色渐深，李明回到书房，提笔记录今日见闻。写到市集上那个老农时，他特意记下一笔：民之所欲，政之所向。今日退还款项虽小，民心所向乃大。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亥时。李明吹熄油灯，准备就寝。月光透过窗棂，在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中，似乎还映照着白日里咸阳街头的热闹景象，以及百姓们脸上久违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