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华哥打了个电话过来。
号码存在手机里很久了,上一回通话还是年前。
华哥在张村做了这么多年,从摆地摊到开档口,再到后来手底下管着石井那片好几条街的事儿,路子比我老得多。
“昭阳,中午有空没?好久没坐了,过来吃个饭。”
“哪里?”
“就张村市场旁边的酒楼,你来过的。”
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回头跟红姐说,中午去见华哥,一起去。
红姐正在沙发上剪线头,手里拿着一件从十三行拿回来的样衣。
听见华哥的名字,她抬头。
“华哥?好久没见他了。”
“他约的。”
红姐放下剪刀站起来,“我去换件衣服。”
她跟华哥是结拜关系,当初在庆丰的时候就认的,华哥叫她妹子,逢年过节红包没断过。
这层关系摆在那里,华哥请吃饭,她不到场反而不合适。
十一点半出门,我们开车到张村。
听华哥讲过,这酒楼老板是顺德大良人,做菜实在,附近几条街的人都认。
华哥已经到了。
坐在里面靠墙的圆桌边,面前摆着一壶菊花茶,旁边坐了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人,十八出头,寸头,穿一件黑色polo衫,安静地喝茶。
见我们进来,华哥站起来。
“哟,妹子也来了,好久不见。”
红姐笑着叫了声华哥。
华哥拍了拍我肩膀,“坐坐坐,先喝口茶。”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人,说了句,“我侄子,阿文,跟我学做事。”
阿文站起来叫了声阳哥、红姐好,很规矩。
菜是华哥提前点的。
均安蒸猪、拆鱼羹、桑拿鸡、野生水库鱼。
上菜快,老板亲自端出来,跟华哥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吃到一半,华哥夹了块猪肉放碗里,筷子顿了一下。
“最近广州不太平。”
我嚼着嘴里的鱼肉,没抬头。
“番禺那边的事,报纸电视都在说,你看了没有?”
“看了。”
“动静不小,抓了不少人,听说连沙河那边的钟老板都进去了。”
红姐低头吃饭,不插嘴。阿文更是一声不吭,埋头扒饭。
华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越过杯沿看我。
“你小子没掺和吧?”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笑了笑,没答话。
华哥盯了我两秒,自己也笑了。他用筷子点了点桌面,声音压低了半分。
“我也不多问。你做事我是了解的,从庆丰那时候起就稳当,该知道的事你比我清楚,该避的雷你也不会踩。”
他夹了一筷拆鱼羹,吃了,又开口。
“跟你透个底,张所前几天跟我喝茶,提了几句,说上面对白云这片查得不算紧,主要火力在番禺和天河,石井这一带他盯着呢,有人冒头他会打招呼。但前提是别给他添大麻烦。”
张所。石井派出所的,在这一带经营了多少年,底下的人服他,上面的人信他。
华哥跟他的关系铁不铁我清楚,但能在饭桌上把这种话说出来,说明至少不是一般交情。
而且华哥也介绍张所我认识,也是一起吃过两次饭。
“华哥,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华哥往后靠了靠,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散在头顶的吊扇下面。“你在夏茅那边的生意我多少耳闻过,足浴城嘛,正经买卖不算,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外面那些边边角角的东西,能收就收了,现在这个风头,少一根线就少一个隐患。”
我点头。
这话跟浩哥上午说的差不多。
水果机的事,烟的事,该收尾的得收尾。
华哥是局外人,但他嗅觉灵,能说出这番话来说明外面对这阵风的判断基本一致。
红姐这时候开口了,给华哥碗里添了一勺鱼羹。
“华哥,你也注意身体,少抽点烟。”
华哥哈哈一笑,“妹子还是那么心细。”
气氛松下来。
后面聊的都是闲话。华哥说他最近在看一块铺面,想开个店。
张村拆迁的消息传了两年也没动静,他倒觉得还能再干几年。
红姐说十三行现在竞争大,档口租金涨得厉害,华哥说做生意就是这样,能赚的时候使劲赚,赚不动了就换。
饭吃到一点多,我起身结账,华哥拦住我。
“我请的,下回你再请。”
门口分开的时候,华哥拍了拍我后背,语气随意,但手上多捏了一下。
“有事给我打电话,别客气。”
“行,华哥。”
红姐冲他挥了挥手。
华哥带着阿文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我和红姐上了车。
“华哥说的那些,你怎么看?”红姐在后面靠着我的背问了一句。
“他是好意。该注意的我注意着。”
红姐没再说。
手臂环着我的腰,收紧了一些。
下午两点,我把红姐送回夏茅,自己开车去了庆丰。
好一阵没回这边了。
路还是那些路,街还是那些街,但总感觉换了点味道。
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天天走这条路,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隔了几个月再看,路边的店换了好几家,连巷口卖肠粉的阿婆都不见了。
手机店在庆丰一条侧街上。
铺面不大,门口摆着一个玻璃柜台,里面放着几台展示用的手机,诺基亚和摩托罗拉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林斌在柜台后面坐着,面前铺着一块灰色绒布,手里拿着螺丝刀在拆一台旧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排白牙。
“我操,昭阳!”
他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扔,绕过柜台几步走到门口来。
“你怎么过来了?打个电话啊。”
“路过,进来看看你。”
林斌上下打量我,“瘦了嘛你,在夏茅那边天天吃什么?”
“红姐做饭,饿不死。”
“那还差不多。”
他转身从柜台底下的小冰箱里拿了两瓶汽水,递给我一瓶,自己拧开灌了一口。
“说真的,年前那一阵我都不敢给你打电话,报纸上天天登番禺的事儿,搞得人心惶惶。我那时就想着你在白云那边,应该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就好那就好。”林斌靠在柜台边,表情放松下来。“说起来,最近生意还行,开了年修手机的多了,过年摔坏的、泡水的,都来找我,前几天有个老板一口气换了三块屏,赚了他不少。”
我在店里坐了二十多分钟,听他讲了一堆零碎事。
谁家店关了,谁又新开了一家,庆丰市场管理处换了个主任,停车费涨了五毛。
都是些细碎的、正常的、跟江湖无关的事。
离开手机店,我往北走了几百米,拐进庆丰市场。
市场二楼办公室。
到的时候靖哥正蹲在地上拆一箱货,腰上别着一串钥匙,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看到我,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怎么有空来这边?好久没见了,兄弟!”
“靖哥,过来看看您,上来坐坐。”
靖哥搬了张折叠凳让我坐。
他自己坐在货箱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华子,抽出两根,递我一根。
我接过来,他给我点上火。
“最近还好吧?”我问。
靖哥吐出一口烟,点了点头。“还行,就这样,一个月赚个生活费,饿不死。”
他看了看左右的人不在,才压低声音。
“昭阳,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我看着他。
靖哥弹了弹烟灰,几粒灰掉在纸箱角上。
“前两天有个人来我这边,站那问了我几句话。”
“问什么?”
“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阿峰的,在伍仙桥那边做事的。”
我手里的烟停在嘴边。
靖哥盯着我的眼睛,声音更低了一些。
“我说不认识,他又问我跟夏茅那边的人熟不熟,我说庆丰市场几百个档口,夏茅的客户多了去了,你说哪个?他没再追问。”
月的风从市场东面的窗口灌进来,带着楼下鱼档腥咸的气味。
我把烟按在折叠凳的铁管上掐灭。
“那个人什么样?”
靖哥回忆了一下,“三十来岁,短头发,穿灰色夹克,说普通话,不像本地人。走路很直,像当过兵。”
跟苏以沫店里那个人的描述对不上。
不是同一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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