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下第一锤落下时,天还没亮透。
山风从东北口灌进来,刮过乱石坡,带着一股潮冷的土腥气。崖壁上那片凹槽已经被枯枝和草帘遮了大半,外头远远一瞧,只能瞧见一面嶙峋的花岗岩,灰白石纹里夹着几道黑线,天然得挑不出毛病。
石娃蹲在岩根前,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桩,掌心全是汗。昨夜凌天一句“七天”,把所有人心里的弦都拧紧了。陈工把工期压成一张小纸,摊开以后就成了人命、弹药、山路、鬼子侦察队,哪一项都拖不得。
“先定桩。”
陈工的声音压得低,手里的卷尺一头挂在石缝上,一头递给石娃,“外口九寸三,内收八寸五,射口朝第一拐点偏左十五度。你来。”
石娃喉咙发干,接过卷尺时指尖僵了一下。
这不是在平地上插木签。鹰嘴崖这块岩面起伏不平,天然裂缝歪歪斜斜,射口若偏了半寸,打出去的枪口就会卡在死角里;若太正,外头巡山的人一眼就能瞧出人工凿痕。陈工昨夜说过,暗堡做得好,敌人从底下走过去,脑袋顶上挨了枪,还以为子弹是从山里钻出来的。
石娃把卷尺拉直,脚尖抵住一块凸出的石棱,身子贴着岩壁慢慢挪。他先按陈工教的法子,用拇指沿着天然裂缝摸了一遍,又退后两步,眯起眼把兽道第一拐点和崖壁裂线叠在一起。
苍狼带人布下的七根监测木签,最远的一根藏在坡底矮灌木里。石娃认得那条线。若鬼子从老兽道上来,过第五点以后脚程会慢,抬头找路的次数会变多。暗堡射孔就得吃住那个抬头的瞬间。
“往右一寸。”
郑工兵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石娃没吭声,膝盖压在碎石上,又把木桩往左挪了半寸。他的手指按住岩面一条天然黑纹,木桩尖端正好卡在黑纹底下,若以后这里被凿开,外沿的人工痕会被黑纹压住,远处瞧着只是一道裂口。
陈工站在后头,帽檐阴影遮住半张脸,过了片刻才问:“为什么不听他的?”
石娃咽了口唾沫,“郑班长说的是枪口方向,可陈工说过,枪口方向得藏在石头脾气里。右一寸能打得更正,左半寸外头看不出来。”
郑工兵愣了一下,粗糙的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嘴里嘟囔:“小子,学得挺快。”
陈工把铅笔从耳后取下,在小本上记了一道,语气仍旧硬:“钉。”
石娃举起木槌,第一下落得很稳。木桩尖端扎进土石混在一起的浅缝里,发出闷闷一声响。他又补了两下,把桩头压到与岩根齐平,随后用两根细线从桩顶牵出,分别指向兽道两个露头位。
陈工亲自俯身复核。卷尺拉紧,角尺贴上去,铅锤坠下,细线在山风里微微晃。四周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后,陈工收起铅锤。
“第一根定位桩,合格。”
这几个字落下,石娃后背一下热了。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两只手都在抖,虎口被木槌震得发麻,可胸口那口气终于顶出来了。
张大彪从坡下钻上来,棉帽上沾了一圈草屑,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挑出来的工兵。一个个背着钢钎、铁锤、麻袋,袖口用布条扎紧,脸上还带着夺旧山路后没消下去的杀气。
“陈工,俺的人到了。”张大彪嗓门刚起,立刻被苍狼抬手压下去,他咧嘴把声音往肚子里吞,“都是嘴严的,能熬夜,能抡锤,谁掉链子老子抽谁。”
陈工指了指那根定位桩,又指向崖壁,“从这里开。先凿外轮廓,进四寸再修边,外沿的天然皮不准乱碰。每人二十分钟,一到点就换,手软了还硬抡,钎眼会跑。”
张大彪皱眉,“二十分钟也太短了吧?我一营的人抡半个时辰都能顶住。”
陈工把钢钎递给他,“你试。”
张大彪接过钢钎,往岩面上一顶。一个老工兵抡起八磅锤,第一锤砸下去,火星从钎尖爆开,清脆的响声在崖根炸开,震得旁边几个人耳朵嗡了一下。
岩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张大彪脸上的笑没了。
老工兵又砸第二锤、第三锤。十锤下去,钎尖咬出一个米粒大的坑,铁锤反震上来,老工兵两条胳膊上的筋一根根鼓起,肩膀随着呼吸往下沉。到第三十锤时,他额头汗珠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滚,嘴唇抿成一条线,抡锤的节奏明显慢了半拍。
花岗岩不吃虚劲。锤子轻了,钎尖只在表皮蹭出白印;锤子重了,反震顺着铁杆钻进骨头,手腕发酸,胳膊发麻,胸口都跟着闷。
石娃扶着定位桩,眼前只剩下一次次砸下去的铁锤。火星亮一下,岩粉掉一点。人和石头较劲,较的全是肉里的劲、骨头里的劲。
“停。”陈工掐着怀表,“换人。”
老工兵把铁锤递出去时,手指松得很慢,掌心已经红肿一片。他退到旁边,蹲下就大口喘气,胸膛起伏得厉害,却还扯着嗓子骂:“这石头真他娘硬,跟鬼子的脑壳有一拼。”
张大彪脸色沉了,扭头冲底下挥手,“按陈工的来!二十分钟一换,谁逞能误了活,老子让他去背三天石灰!”
坡下随即响起斧声。
一营的伐木训练开始了。十几把斧头同时砍进树干,咚咚声沿着山脚铺开。张大彪安排得很细,白天工兵在崖根做轻响处理,山下就练伐木、搬运、号子压声;夜里真正开凿,油灯罩上铁皮防风,所有手电一律封进箱底。鬼子侦察兵隔着山脊听见,也只会以为独立团在赶修木料,准备加固旧山路。
陈工把岩粉扫进麻袋,不许一粒白粉散在外头。凿下来的碎屑用湿土拌了,填到三十步外的乱石窝里,再铺枯叶压平。郑工兵带两个人专门处理脚印,来路走一条,回路换一条,连挑水的步子都得踩在旧兽蹄印旁边。
石娃轮到第一班抡锤时,天已经大亮。钢钎顶在定位线内侧,他深吸一口气,抡起铁锤砸下去。
当!
虎口猛地一麻。
第一下,他险些把锤柄脱手。旁边老工兵低声喝道:“腰带劲,别光用胳膊!”
石娃咬住牙,重新站稳。第二锤下去,钎尖火星一闪,碎粉崩到他脸上。第三锤、第四锤……他很快感觉到手臂里的力气被石头一口一口咬走,肩头像压了一袋湿沙,后背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粗布衣贴在肉上,风一吹冰凉。
二十分钟从来没这么长。
到最后五分钟,石娃每抡一下,都得从脚底往上把劲提起来,铁锤落下去时胸口发闷,牙关被震得发酸。耳边斧声、锤声、钢钎摩擦声混在一起,山体却稳得可恨,仿佛所有人拼出来的力气,只在它皮上磨出一点白。
“停!”
陈工的声音传来时,石娃两只手已经发僵。他把锤子递给下一人,手指一松,才发现虎口磨出了血泡,红亮亮鼓着。老工兵抓起一把草木灰按上去,疼得他肩膀一缩。
“疼就对了。”老工兵低声道,“这堡修出来,鬼子过来更疼。”
石娃喘着气笑了一下,嘴角沾着岩粉,脸上灰一道白一道。
午后,外轮廓才凿出浅浅一圈。陈工蹲在崖根,一寸一寸摸过凿痕,把几处过直的边重新标记。他要求射孔外沿顺着天然裂线走,内里可以规整,外皮必须乱,乱得有章法,乱得和这座山原本的伤口连在一起。
张大彪听得头皮发麻,“陈工,你这修个枪眼,比老子打伏击还讲究。”
陈工头也没抬,“打伏击暴露了还能换地方,暗堡暴露了,里头的人就得拿命堵。”
张大彪骂声卡在喉咙里,转身去催伐木队,斧声顿时更密。
天黑以后,真正的硬活开始了。
防风油灯被放进石窝里,外头罩着两层粗布,只漏出一圈暗黄光。每盏灯旁边都有人守着,风大了就用身子挡,灯芯冒烟立刻剪掉。手电筒全被苍狼收走,装进铁皮箱,上了锁。夜间山里任何一道白光,都可能把整个后山暴露出去。
钢钎换成了短钎,锤头用麻布包了一圈,声音闷了许多,反震却更狠。工兵们排成三班,二十分钟一轮。上去的人咬牙凿,下来的人喝一口凉水,捂着胳膊蹲在背风处,等下一轮再上。
石娃负责守第一根桩。桩边那条线不能松,钎眼不能偏。他每隔半个时辰就复量一次,铅锤坠在暗黄灯火里晃动,他的影子贴在岩面上,和那道将要成为射孔的裂缝叠在一起。
半夜时,有个年轻工兵手酸,钎尖滑出去半寸。陈工一把按住钢钎,声音低得吓人:“停。”
周围锤声立刻断了。
陈工伸手摸过那道偏痕,指甲刮出一点白粉,“这里以后在外面会反光。石娃,处理。”
石娃心口一紧,抓起小凿子蹲过去。他按陈工教过的法子,把偏痕两头凿毛,再用潮泥和岩粉调成糊,薄薄抹进浅白处,最后用碎石皮轻轻压出天然粗纹。灯火下,那道错痕渐渐隐进原本的黑线里。
陈工复查后,才重新摆手,“继续。”
没人再敢大意。
后半夜,山下斧声停了,换成搬木号子。张大彪让一营扛着木头绕山脚走,脚步声、呼喝声、木料碰石声断续传来,正好盖住崖根的闷响。苍狼的人分散在外圈,隔半个时辰传一次鸟叫暗号,东北口始终平静。
第一天的最后一轮,是石娃自己要求上的。
他的虎口已经缠了两层布,血泡被磨破,汗水渗进去,疼得手指一阵阵抽。他把钢钎顶进白天定好的线内,旁边老工兵替他扶钎,他抡起锤,肩膀酸得抬不高,只能咬紧牙,把每一下都砸实。
当。
火星溅出来,落在他的裤脚上,瞬间灭掉。
当。
岩粉细细往下掉。
当。
石头终于被啃下一小片,露出里面更深的灰白。
陈工蹲在旁边,用尺子量进深。天边发青时,最后一锤落下,所有人都停住了。崖根一片粗重喘息,二十多个汉子熬了一整天,胳膊抬起来都费劲,眼睛却全盯在那把尺上。
陈工把尺尖抵住外沿,慢慢推进去。
“四寸。”
张大彪呼出一口气,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骂:“他娘的,整整一天,才四寸。”
没人笑。
四寸是实打实的四寸。是二十多个人轮着把肩膀、腰、虎口、膝盖全砸进去换来的四寸。
陈工摸了摸岩壁,没说话。
石娃站在第一根定位桩旁,手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他知道,还差两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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