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修罗场（9）

陆白榆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眸光微微一动。

她唇角噙着一抹无懈可击的笑意，从容起身。

拿起公筷，伸向桌中央那道象征团圆和睦的“吉祥如意鸡”。

她先夹了一只鸡腿放进顾老夫人的碟中，温声道：“娘，你多用些。”

随后又依次给众人各分了一部分，谁也没有落下。

轮到顾长庚时，她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温声道：“侯爷连夜操劳，也该补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一触即分，却让顾长庚的眼神瞬间软了几分。

“多谢。”他顺势舀了一碗清炖百合，推到她面前，“听说你夜里睡不踏实，这个润肺安神，正好。”

顾启明眉梢微挑，夹了一只羊肉胡萝卜馅的饺子，悬在陆白榆碟子上方，笑问道：“这羊肉馅儿，我记得阿榆从前是爱的。如今......可还入口？”

陆白榆抬眼，目光清凌凌的，“劳四爷记挂。不过前阵子在北地，日日都是牛羊肉，实在是吃腻了。”

话音未落，顾长庚已经夹了一块最肥美的鱼腹放入她碟中。

“既如此，阿榆不如尝尝这鱼肉，最是鲜美不过。”

顾启明看着那块鱼腹，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他不再给她布菜，抬手夹起一大块扣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目光却仍落在她身上。

等肉咽下时，他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哥说的是，阿榆是该仔细将养。”

顿了顿，又道，“毕竟，这个家往后还需她多费心。”

顾长庚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盛了一碗羊杂汤，推到顾老夫人面前。

“娘，你多用些。这个家，有娘在，有兄弟们协力，弟媳们才不必过于劳心。”

顾老夫人垂眸盯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羊杂汤，眼底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最终只默默端起汤碗，掩去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席间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酒过三巡，顾启明端起酒杯，向顾长庚示意，“大哥，我敬你。”

顾长庚举杯，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各自饮尽。

酒液滚过喉咙，烧起的却不知是暖意，还是别的什么。

待主桌这边静下，张景明才端着酒杯起身。

他先朝顾长庚和陆白榆举杯示意，随后又转头看向顾启明，唏嘘道：“侯爷、夫人、四爷，今日之喜，非言语能表。顾家忠烈不灭，天佑其后，善有善报，莫过于此。”

顾启明颔首，一饮而尽；顾长庚亦举杯相和，“借张大人吉言。”

厉铮紧随其后。他抱拳一礼，对顾长庚和陆白榆朗声说道：“侯爷、夫人，周大人不在，属下代他和锦衣卫的兄弟们敬二位一杯。”

他仰头饮尽，亮了杯底，才继续道：“这一年来，兄弟们跟着二位行事，痛快！”

这话说得直白，却比什么漂亮话都有分量。

说完，他才转头看向顾启明，抱拳道：“四爷，劫后余生，不易。这一杯，厉某敬你。”

顾启明笑着饮了，目光在厉铮脸上停了一瞬，“我就说今日怎么不见你们周大人，竟是不在。可惜了，说起来，我同他也算有过几分交情......”

“周大人有要事在身，不日便回。”厉铮答得简短，“四爷既回来了，迟早能见到的。”

顾启明没什么表情地勾了勾唇，不说话。

陆白榆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厉铮退下后，敬酒之人纷至沓来。

有人单纯为顾启明生还高兴，也有不知深浅的人感慨“四夫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话一出，四周静了一瞬，说话的人自己先觉不妥，讪讪住了口，偷偷瞄一眼陆白榆。

陆白榆只当未闻，垂眸为小阿禾擦去嘴角的油渍。

顾启明来者不拒，酒到杯干，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说起塞外风沙，说起死里逃生，爽朗的笑声中带着历经生死的豁达与不羁。

他成了众人的焦点，仿佛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顾家四郎。

唯有顾长庚，独坐如山。

一杯接一杯，默然饮酒。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悲喜。

桌子之下，陆白榆的手悄然探过去，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顾长庚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放下酒杯，转而拿起茶壶，为自己斟了半盏温茶。

酒意渐浓时，顾启明举杯，目光灼灼看向陆白榆，“方才听他们所言，这一年阿榆为军屯操劳，母亲也多劳你照顾。这杯酒，我敬你。”

陆白榆端起茶盏，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四爷言重。分内之事罢了，谈不上辛苦。”

她以茶代酒，浅浅抿了一口，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顾启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空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大哥，”他醉眼朦胧地看向顾长庚，话里却并无多少醉意，“听他们方才的意思，这半年来阿榆多在外奔波。不知何事，需要一个弱女子担此重任？”

顾长庚拿筷的手顿了顿，夹起一片百合放入口中，慢慢嚼了，才抬眼，语气沉静又笃定，

“阿榆并非寻常弱女子。军屯能有今日局面，她居功至伟。许多事，非她不可！”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句句都在肯定陆白榆的能力与不可或缺。

“那是自然。”顾启明微微点头，目光却仍落在顾长庚身上，“阿榆的能耐，我早已领教过了。只是如今我既回来了，总不能再让她一人扛着这些琐碎辛劳。”

他停顿片刻，语气温和如春风，“往后这些杂事，大哥若信得过，不妨交些给我。也该让阿榆......好好歇一歇了。”

席间静了一瞬。

顾长庚缓缓放下筷子，抬眼看他。兄弟二人目光相撞，无声对峙，似有暗潮翻涌，谁也没有避开。

“四弟有心了。”顾长庚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

“但军屯事务早已章程分明。阿榆统揽全局，张大人、周大人等各司其职，一切井然有序。你刚回来，不妨先熟悉熟悉，不必急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