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炮灰太子54

半个月后，此前被派去深入查探的教众匆匆赶回府中，向钟继恒禀报最新的探查结果。

“夫人，属下往深处细细查探，终于查出了端倪，来府里的这个孩子，与吴三姑家的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同一人！”

“非但如此，属下还查明，吴家那个孩子，也并非吴三姑与她丈夫所生，是她丈夫在外同一名寡妇私通生下的奸生子！”

“属下顺着往下查，查出是有人将那孩子带走，还狠狠威逼了吴三姑夫妇，就连周边邻里，也都被一一叮嘱，统一了口径，只等有人上门查问，便按备好的说辞回话。”

钟继恒听完面色平静：“我知道了。”

见夫人这般波澜不惊，前去查探的教众大为不解，这可是他费尽心思、用尽手段才挖出的内情，夫人怎么毫无反应？

“夫人！如今府中这个孩子来历不明，这般处心积虑接近府中，定然目的不纯啊！”

钟继恒一时沉默。

这叫她如何解释？

难道要告诉她，自己的亲生儿子不仅早在襁褓中便被人调换，还被卖了做了好多年的奴仆，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而且这般私密内情，也轮不到一个下属知晓。

当初她不过是出于谨慎，才命人深入查探，如今反倒平白生出这般事端。

沉吟片刻，钟继恒道：“此事你不必再管，内里隐秘，并非你所想的那般。你只要知道，那个孩子，确确实实是我的亲生儿子，就够了。”

“你此番查探的功劳，我会如实记档，日后自有封赏。”

教众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打发走下属，钟继恒屏退左右，让人将陈正南叫到了跟前，看着眼前养了八年的孩子，她心里叹气，曾经她对这个孩子最是疼爱，也寄予了厚望。

这个孩子天资不错，被教养的很好，可惜了……

缓缓将当年两个孩子被抱错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陈正南听得浑身僵住，满脸不敢置信，声音都在发颤：“娘？这怎么可能，我怎么会不是您和爹的孩子？”

这段时间府里的异样，他并非毫无察觉，也知晓府中来了一位同龄少年。

他甚至偷偷想过，那或许是父亲的外室子，却从未有过一刻，怀疑过自己的身世，更无法接受，自己与那少年竟是被故意调换的事实。

钟继恒伸手将他搂进怀里，轻声安抚：“正南，你知道爹娘往日疼你，远胜过你两个哥哥，若不是反反复复查证，确认此事千真万确，娘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这个事实。”

“怎么会呢？府里处处都是丫鬟婆子，怎么可能悄无声息换了孩子？”陈正南无法释怀，哽咽着追问。

“当初吴三姑起了歹心，便时常做些小吃食，带来府中分给相熟的丫鬟品尝。”

钟继恒道出当年隐情，“她做的吃食极合府中人胃口，甚至有人主动提出，让她多做些出钱购买。隔了几日，她便带着一个硕大的食盒进了府。”

说到此处，陈正南明白过来，脸色瞬间惨白：“她……她借着食盒，把我偷偷运进府，又把娘的儿子换了出去……”

吴三姑是乳母，本就有大把与孩子独处的机会，再加上食盒遮掩，寻些迷昏婴儿的法子，有心算无心，想要调换孩子，并非难事。

陈正南还是不愿意接受：“可是，我们两个不可能长的一模一样啊！”

钟继恒耐心解释：“月孩子，身上没有什么显眼的胎记，差别其实不大。再说了小孩子一天一个样，有些微的差别，没人就会往孩子被换了方面想，又有吴三姑混淆视线。自然就蒙混过去了。”

“那……那……”陈正南慌乱道：“可是，可是我的眼睛像娘，我的嘴巴像爹，我长的和爹娘这么像，怎么会不是爹娘的孩子呢？”

钟继恒自然也考虑过，为此还去咨询过医师：“人的眼型嘴型其实就那么几种，你的眼睛不仅和我像，也和你亲爹像。”

“而且，长期生活在一起的人，本来也会因为饮食习惯长相逐渐接近。”

“甚至两个天南地北，祖上都没有关系的人，都可能长的极其相似。”

事关亲生骨肉，钟继恒怎么可能不考虑周全，可每一个质疑都会得到解释，由不得她不信。

听完这些，陈正南再无话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钟继恒轻轻顺着他的后背：“正南，这不是你的错，与你毫无干系。”

“怎么会跟我没有关系？调换孩子的是我亲娘。”

陈正南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带着哭腔哽咽问道：“他……他这些年，过得好吗？”

钟继恒并不隐瞒，甚至有意加深陈正南的愧疚：“他三岁时，就被吴三姑夫妇卖给了人牙子，宁肯少要钱也要人牙子把他卖的远远的，辗转流落，做了多年奴仆。”

“对不起……对不起……”陈正南眼泪瞬间决堤，泣不成声。

“正南，娘告诉这些。不是为了叫你愧疚。”

“那个孩子心性极其善良，即便自己受了这么多磨难，也一直说，你是无辜的，从始至终都不曾怨过你。”

“还特意叮嘱我们，万万不可迁怒于你。”

“只是正南，我们也该为他考虑考虑，是不是？”

“这件事里，娘知道你是不知情的无辜的，可受苦最多的是那个孩子啊。”

“你们一个是娘的亲生骨肉，一个是娘亲自带大的，往日的情分也不是假的。对娘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你们任何一个出事，娘都愿意用命换你们的平安。”

“可在你们两个之间，娘没办法不偏心他，实在是他承受了太多不该他承受的苦楚了。”

“你能理解的对不对？”

陈正南满心惶恐与无措，紧紧抓着钟继恒的衣袖，声音颤抖不已：“我……我……爹娘，你们是要把我送走吗？我舍不得爹娘哥哥们……我真的不是贪图陈家的富贵，我只是……只是舍不得您……”

“我知道我亲娘做错了事。我知道我欠他的。”

“我什么都不争，我用一辈子还他行不行？”

“别赶我走，哪怕我在家里做个奴仆呢。”

“我不知道离开爹娘我该怎么办。”

“我害怕。”

“我发誓我一辈子对他好。我用一辈子来偿还对他的亏欠。”

“娘——”

钟继恒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眼底深处是满意，语气温柔：“傻孩子，娘养了你八年，怎么舍得送你走？”

“娘和你爹打算着往后，娘的亲生孩儿便是陈家三少爷，沿用正南这个名字。娘认你做义子，依旧留在府中生活，这般安排，对你们两个都好。”

“若是将抱错之事公之于众，他便会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人心难测，有人同情，便会有人以此攻击他，于他而言是无尽的麻烦；对你来说，也能少了外界诸多审视与窥探。”

“再者，做了娘的义子，我们依旧是母子，你依旧能留在爹娘身边，也不会因身份错位，日后与家人相处尴尬。”

“不是娘不让你做陈家亲生之子，只是明明知晓真相，再自欺欺人，长久下去，只会让你满心别扭，不知如何自处，那才是真正害了你。”

“娘特意给你取了新名字，叫明安，好不好？惟愿我儿，往后前程光明，一生平安喜乐。”

陈正南别无选择，只能点头，又不免犯难：“平日里交好的人家，我自幼相熟的伙伴也不少，这事要怎么对外说？”

钟继恒：“就说我小儿子出生时命格异常，虽大富大贵，命中却有一劫难。”

“必须送去道观养到九岁才能化解，这期间亲人一概不能相认。家里还要安排一人顶替他的位置，瞒天过海。”

“你也是最近才知晓内情，陈家感念你的付出，便认你做了义子。”

这事儿就这么决定了。

陈家大儿子陈正北得知真相后，忍不住抱怨：“爹，娘，这么大的事，你们竟连我都瞒着？”

陈鼎：“告诉你做什么？那会儿你才多大年纪？万一嘴不严实说漏了嘴，岂不是害了你弟弟？”

老二陈正西更多是担忧：“那弟弟如今可是没事儿了？往后还有什么要格外注意的？”

林楠望向他，眼底漾着暖意：“已经没什么大事儿了，只是往后每隔一段时日，仍要去观中暂住些时日调养。”

他总不能一年一年待在外头，永熙帝是真会找上门来的。

对陈家夫妇，他只另寻了由头，当年方家对他有大恩，如今认回亲人，也不能就此断了来往。

他本就是陪着方家少爷读书，去方家，助方家子弟考中进士，也算全了当年的恩情。

何况对陈家而言，方家亦是一份难得的上好人脉，于情于理，这份交情都不该断。

这些都略过不提，面上犹豫片刻，轻声唤了句：“二哥。”

陈正西立刻朗声应道：“哎！”

陈正北见状连忙凑上前来：“我呢我呢？”

林楠瞥他一眼，故作不知：“你什么？”

陈正北急道：“你该叫我什么？”

林楠故意装傻：“叫什么？”

“大哥啊！大哥！”

林楠忍着笑，拖长音调应道：“哎。”

陈正北一怔才反应过来，当即笑骂：“好你个小子，刚回来就敢占我便宜，没大没小的，看我不收拾你！”

林楠哇哇叫着跑开，径直躲到一旁神色尴尬、满眼羡慕的陈正南——如今该叫陈明安了——身后，把人当作盾牌：“救命救命，明安哥救我！”

陈正北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又大声嚷嚷：“叫明安也没用！我跟明安一起这么多年，他铁定向着我，不向着你！今天非得让你学学怎么尊敬兄长不可！”

陈明安看着着幼稚的绕着自己追逐的两人，眼眶微微发热，嘴角用力向上扯了扯，伸手一把拦住陈正北：“对不住了大哥，我……我向着……弟弟。”

我会一辈子都向着他。

陈正北气得直叫：“老二，你还愣着看热闹！家里这小的都要翻天了，还不快过来帮忙，让他们懂懂长幼规矩！”

陈正西连忙应声：“来了来了！”

热热闹闹的吃完晚饭，陈鼎带着林楠在小花园里散步，月光皎洁，夜风徐徐，一片静谧中，问他：“真不介意啊。”

林楠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这么多年，我早学会了只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

“当年吴三姑盘算着要把我卖掉时，我只能忍着，不敢闹。”

“面对那些凶残暴虐、动辄打骂，甚至打死不听话孩子的人牙子，我也只能忍着，不能怕。”

“刚进方府的时候，也并非一开始就深得老爷夫人看重。”

“府里年长的仆役，偶有肯照拂我一二的，可更多的人，只会欺负我一个外来的。他们要么是家生子，要么在府里待了多年，比我年长，我根本不能与他们起冲突。”

“过往的经历告诉我，情绪是最不重要的。”

“愤怒怎么样？恐惧怎么样？难堪委屈又怎么样？”

“有一次，一个仆从在主子那受了气，没出撒气就狠狠踹了我一脚，我不是还得爬起来，笑着说哥哥别生气，我给你打点水洗洗脸。”

林楠语气平静的总结：“年纪小，力气弱，无依无靠，没人撑腰，我只能这样活着。”

“至于介意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

“或许该介意吧。可我心底里，真的没什么波澜。对我而言，情绪不仅是一种消耗，任着性子，由着情绪，我活不到这么大。我早已经习惯把它舍弃掉了。”

“心里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便一门心思朝着目标去，其余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半分精力都不能耗费。”

“这次回来我知道，我想要的是爹娘兄弟，是亲人，这就够了。”

“为何要排斥明安？就算把他赶走了，又能如何？”

“正如您说的，我受过的苦，终究是消不掉的。”

“若是为了一时痛快，赶走明安，让您和娘亲心里牵挂他，反倒与我生了隔阂，这笔账，对我来说不划算。”

“既然我吃过的苦无法挽回，既然陈家这些年养育了他，那让他留在家里，继续为家里出力，才是最有益的选择。”

说到这里，林楠仰头看陈鼎：

“是不是太过功利了？对不起，我从小的日子就是这样，凡事都得这样盘算，才能安稳活下来，活得不那么辛苦。”

陈鼎抬手摸摸他的头：“没有，你这样就很好。以后爹爹在，你都不用那么辛苦了。”

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