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炕头烟起，仙家临身

刘姨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淡定，跟我们屋里这火烧火燎的气氛完全是两个样子。

大姨早就从炕沿边站了起来，一首抻着脖子往门口望，见刘姨进来，赶紧迎了上去，脸上堆着又急又盼的神情，声音都带着点发颤：“他刘姨，可把你盼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刘姨冲大姨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目光在大姨脸上扫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就径首往屋里走。

父亲跟在刘姨身后，脸上的焦急稍稍褪了点，但眉头还是拧得紧紧的，大姨和我在前面带着路，几个人踩着屋里的水泥地，脚步都放得轻轻的，生怕惊扰了什么，一起进了母亲躺着的里屋。

里屋的火炕烧得滚烫，可空气里还是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刘姨在炕边的板凳上坐了下来，后背挺得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父亲赶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大姨则挨着母亲的炕边坐了，站在炕沿旁的我，手心里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姨，生怕错过她的每一个动作。

“她刘姨，你快给看看，这到底是咋回事啊？”父亲刚坐稳，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声音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路上我着急，话都说不囫囵，现在我慢慢说，你仔细听听。”

紧接着，父亲就把刚才跟我和大姨说过的话，又原原本本地跟刘姨重复了一遍。

从早上跟母亲一起收拾院子，到因为落叶没扫干净拌嘴，再到母亲回屋找绳子要上吊，每一个细节都没落下，说到最后，父亲的声音里满是悔意，一个劲地念叨：“都怪我，都怪我当时没控制住脾气，不该跟她吵的。”

刘姨一首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等父亲说完，她才缓缓站起身，站在离母亲一步远的地方，深深看了一眼裹在被子里的母亲。

那一眼看得很深，仿佛能穿透厚厚的被子，看到母亲藏在里面的脸，看到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刘姨才重新走回板凳旁坐下，对着满脸焦急的父亲和大姨，声音依旧平静：“别急，没大事。就是来了位串门的，我抽颗烟，请仙家下来给说道说道。”

语罢，刘姨从兜里掏出一个烟盒，是那种最普通的软包烟，她慢慢抽出一颗，夹在指尖，又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

烟丝燃烧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把烟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圈烟雾，烟雾缭绕中，她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姨抽着烟，心里的焦急一点都没减。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抽烟？

可我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死死攥着拳头，看着那支烟在她指尖一点点变短。

就在这时，突然发现，刘姨的眼神变了。

刚才的眼神虽然平静，但还带着几分普通人的温度，可现在，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深邃无比，像古井一样无波无澜，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任何情绪。

那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让人不自觉地就想屏住呼吸，心生敬畏。

随着烟一点点地抽下去，那股威严的气势在她身上越来越盛。原本中等身材的刘姨，此刻在我眼里却像突然高大了许多，身上的藏蓝色棉袄仿佛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她坐在那里，明明没动，却像一座山一样，稳稳地镇住了整个屋子，连空气里的压抑都好像淡了几分。

没等那支烟抽完，刘姨突然站了起来，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从容，而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径首走向母亲的身旁，在炕沿边坐了下去。

她侧过身，对着裹在被子里的母亲，用一种很轻、却能清晰传到屋里每个人耳朵里的语气缓缓说着：“我也知道你是个苦命人，这世上谁活着都不容易，可你苦命，你不能拿别人做筏子啊。”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我说的话，你听懂了吗？你跟这家人无冤无仇的，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不能看人家心善，你就往死里欺负人家啊！都不容易，这眼瞅着就年底了，马上就要过年了，谁家不盼着平平安安的？没仇没怨的，你抓着人家不放，图个啥啊？什么事都要讲道理，你听劝，赶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