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先生赐教,小乙明日当如何向陛下解释?”
小乙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已隐隐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那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在这两位长辈不怒自威的注视下,不自觉地佝偻了几分。
经过赵衡那如同雷霆般的一记当头棒喝,小乙终于如梦初醒。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去那龙潭虎穴般的荣亲王府接管内库,根本算不上什么天大的难事。
真正让人如履薄冰的,是如何在那位心思深沉如海的当朝天子面前,把这件惊世骇俗的事情给圆过去。
确实如叔叔赵衡所言那般,南宫桀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昏君。
怎样才能让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相信,自己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驸马,能让权势滔天的荣亲王乖乖交出内库印信?
小乙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求助的目光眼巴巴地投向了一旁依旧云淡风轻的娄先生。
“殿下既然都有胆量独闯这荣亲王府,还敢拿出印信强行接管了内库。”
娄先生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指尖那枚温润的白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戏谑。
“难道在做这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之前,就没有在脑子里多转上几个弯,想过这些要命的后患吗?”
这位一袭青衫的谋士微微抬眼,眼神看似平和,却仿佛能直直看透小乙那点微末的心思。
小乙就像是个在私塾里犯了错被先生当场抓获的稚童一般,将那颗原本高昂的头颅狠狠地低了下去。
他只觉得两颊发烫,恨不得立刻在这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找条地缝钻进去。
确实,今日他凭着一腔热血擅作主张,单枪匹马独闯荣亲王府。
他本想着只要拿回这枚至关重要的印信,便能让叔叔和娄先生对自己刮目相看,甚至好好夸赞一番自己的雷厉风行。
却未曾想,自己自以为是的那些小聪明和微末道行,在这两位历经无数风浪的老狐狸眼中,根本就如同儿戏一般,丝毫不值一提。
“叔叔,先生,小乙知错了。”
年轻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懊恼与沮丧。
“小乙不该为了贪图一时之功,便这般不知轻重地擅作主张。”
“殿下倒也不必如此自责。”
娄先生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将手中的白子轻轻丢回了棋篓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玉石撞击声。
“这北邙的内库,对于咱们接下来的谋划至关重要,反正迟早也是要想方设法拿过来的。”
这位青衫谋士的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宛如春风化雨。
“老朽刚才不是也说了嘛,这事儿的症结不在于拿没拿到印信,而在于殿下只要能想到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让那位多疑的陛下捏着鼻子相信即可。”
“先生,您就别在这儿拿话难为小乙了,还是大发慈悲,快点给小乙出出主意吧。”
小乙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连连作揖讨饶。
看着小乙这副急得抓耳挠腮的滑稽神情,一直沉默不语、盯着棋盘的赵衡终于舍得开口了。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原本只是让你去试探试探南宫覃的深浅,会会这位名震朝野的荣亲王。”
赵衡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刚才那份冷冽,多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独有的无奈。
“你倒好,一去就直接不管不顾地亮出了底牌,硬生生地把这烫手的内库给接了过来。”
他冷哼了一声,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了小乙那张涨红的脸上。
“这下倒好了,捅了这么大个篓子,最后还要让娄先生费心费力地来帮你擦屁股。”
小乙的脸被赵衡这两句毫不留情的训斥说得瞬间通红,宛如熟透的虾子一般,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他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老爷,殿下终究还是年轻气盛了些,不过这件事嘛,仔细琢磨下来,确实也不算什么难如登天的事情。”
娄先生笑着打了个圆场,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听了娄先生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小乙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就好像在波涛汹涌的苦海中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先生,您既然已有妙计,就快快跟小乙说说吧。”
他急切地凑上前去,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娄先生。
“殿下只需要将这一切水到渠成般地推给那位荣亲王南宫覃即可。”
娄先生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地吐出了一句让小乙惊掉下巴的话。
“什么?推给荣亲王?”
小乙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殿下试想,在陛下那般多疑的性子面前,无论您如何绞尽脑汁地去解释,都很难把谎话编得自圆其说。”
娄先生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语气从容不迫,仿佛在谈论今晚的月色。
“既然怎么说都是错,那倒不如索性就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也不知道荣亲王为什么会突然发疯交出印信便是。”
小乙听得有些纳闷,习惯性地伸出手,用力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先生,就这么简单粗暴的法子,在陛下面前真的能行得通吗?”
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对付那位心思深沉的皇帝,居然可以用这种近乎耍赖的手段。
“想必以陛下那般自负且多疑的性子,断然是拉不下脸面,也不会轻易去询问南宫覃交出印信的真正原因。”
娄先生将茶盏放下,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人心的睿智。
“退一万步讲,就算陛下真的去问了,以南宫覃那高傲的脾气和背后的隐秘,他也断然不可能将实情告诉陛下。”
这位青衫谋士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仿佛已经将这庙堂之上的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
“如此一来,这君臣二人之间便隔了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陛下就只能靠着自己的生性多疑,去胡乱猜测南宫覃此举的深远意图,而绝不会把怀疑的目光落到殿下您这个看似无足轻重的棋子身上了。”
“噢~”
小乙拖长了声音,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他这才明白,原来这庙堂之上的算计,有时候并不需要多么复杂精妙的连环计,只需要看透人心,顺水推舟即可。
想不到在自己看来如临大敌的死局,在娄先生这里,竟然用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法子就可以轻易化解。
“先生真乃神机妙算的大才,小乙今日算是彻彻底底地服气了,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乙心悦诚服地朝着娄先生深深作了一揖。
“小乙呀,有娄先生这般经天纬地的人物在身边,你以后切记要收起那些小聪明,从他的身上多看、多学、多悟。”
赵衡看着眼前这个终于开窍的年轻人,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句。
“是,叔叔的教诲,小乙都牢牢记在心里了。”
小乙神色一肃,郑重其事地答应了下来。
“殿下,既然咱们如今已经有惊无险地拿到了内库的印信,那接下来,就该好好考虑考虑,如何把这庞大且错综复杂的内库重新整合一番了。”
娄先生的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更为深远的未来。
“咱们在这北邙蛰伏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借着这阵东风,建立起属于咱们自己的庞大势力了。”
“老爷,这眼下的局面虽好,但咱们最缺的,可就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得力人手啊。”
娄先生转头看向赵衡,眉头微微皱起,提出了一个极为现实的难题。
“您看这事儿,该如何是好?”
“嗯,时机也算成熟了,是该让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老伙计们回来了。”
赵衡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突然爆发出了一团令人心悸的精光,仿佛一头沉睡的雄狮终于睁开了双眼。
“叔叔,先生,您二位打这哑谜,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小乙听得一头雾水,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什么他们?又是谁要回来的?”
“殿下可还记得,老爷在这北邙,其实一直都埋有一条极深的暗线?”
娄先生看着小乙那副茫然的模样,微笑着轻声提点了一句。
小乙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脑海中闪过一丝模糊的记忆,连忙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些堪称死士的精锐,为了老爷的谋划,已经在这北邙默默蛰伏了多年。”
娄先生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沧桑的厚重感。
“他们之中,有的隐姓埋名,悄然混迹于那高高在上的庙堂之中,有的则是化身三教九流,游离于那快意恩仇的江湖之内。”
青衫谋士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股即将席卷天下的庞大力量。
“如今,正是咱们大展宏图的用人之际,是时候召他们从暗处走出来,来为殿下您效力了。”
“哎呀!”
小乙激动得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整个人瞬间又变得喜笑颜开起来。
刚才的颓丧与后怕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握重兵的豪情万丈。
“早知道叔叔暗中还留着这么一手惊天地泣鬼神的底牌,小乙刚才也不至于急得像个跳梁小丑一般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
“为了找几个靠谱的人来帮忙打理瑞禾堂的那些琐碎买卖,我前些日子还厚着脸皮去请了红菱的舅舅出山,甚至不惜咬着牙让了足足三成的丰厚利润出去。”
“瑞禾堂说到底,不过是些摆在明面上的寻常营生,算不得内库的真正买卖,让红菱的舅舅去帮忙打理,倒也不失为一个掩人耳目的好主意。”
娄先生微微颔首,对小乙之前的这个安排表示了肯定。
“毕竟他们那帮人在北邙经营多年,算得上是根深蒂固的地头蛇,之前又是做粮食这种大宗生意的,对这其中的门道自然是门清。”
娄先生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但是,这内库里藏着的那些真正见不得光的生意,才是咱们立足的重中之重,那是绝不可以轻易交到任何外人手里去打理的。”
“人手调配的事,我这几天自会亲自去安排妥当子。”
赵衡沉声接过了话茬,一锤定音。
他转头看向小乙,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两天,你就死死盯着赵国那边的动静,看看他们暗中准备得究竟如何了。”
“是,叔叔放心,小乙知道轻重,定会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小乙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神色凛然地领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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