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醒来时,庄园里已经只剩洛渔一个人。
昨夜翻覆到后半夜,天快亮时才迷糊了一阵。起来时头沉得像灌了铅。她拢了拢头发,换了身衣裳,动身去医院。
到病房时,洛阳龙正靠在床头看手机。面色比前几日松快了些。
洛渔悬着的心落回实处。她在床边坐下来,把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闭了闭眼。
“刚才有人来过?”
“砚琛半小时前刚走。坐了没一会儿就接了电话,急事出去了。”
洛渔没应声,陪他说了几句家常。
手机响了,戈娅约她在附近一家法式咖啡店见面。
到的时候,戈娅已经坐在窗边。
平板支在桌上,屏幕里《乘风破浪的姐姐》正播到后台吃饭的环节。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花瓣有些蔫了,边缘泛着黄。
“王心凌那季开始追的。”戈娅笑着把音量调小了些,见她看过来,“不介意我放着吧?”
洛渔摇头。
服务员过来,洛渔垂目扫过菜单,报了一款咖啡。
“我可以叫您戈娅姐吗?”
戈娅眼睛一亮:“当然可以。”
她往前倾了倾身,语气端肃下来。
“你参赛时应该看过赛事条款吧?这次大赛的投资方,就是九爷旗下的公司。按照规则,获奖作品的版权,投资方享有优先独家买断权。”
洛渔怔了一瞬。
“他没跟我提。”
“你们夫妻还真是。”戈娅失笑,摆摆手,“算了,反正钱都是你们夫妻俩的账,我也不多嘴。”
戈娅话头一转:“海城有个设计师师兄叫弈星,你们认识可以认识一下。”
洛渔听到这个名字,没忍住笑了一声。
戈娅立刻懂了,掏出手机:“那正好,加个好友,有空一起排位。”
洛渔应下。
戈娅收起手机,神色沉了些。
直接开口,“另外还有一件事,是关于艾琳的”。
洛渔抬眸看她:“戈娅姐是想为她求情?”
“求情倒不至于。”戈娅轻叹,“她这是数罪并罚,刑期不会轻。就算家里找人担保、交巨额保释金,最多也只是限制活动范围,不可能完全脱身。”
她顿了顿,“我今天找你,是想问问,能不能让九爷出具一份谅解书?有了这个,她量刑能轻一些。”
洛渔没接话。她看着杯壁上那道裂纹,安静了几息。
“这事我做不了主。”
“我只是想让你帮忙带句话。”
“这个我可以,我会把话带到。”
戈娅松了口气,弯了弯唇:“果然,霍太太就是豁达通透。”
平板里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被调大了。画面切到浪姐们后台聚餐,镜头扫过一个正在夹菜的女人。
戈娅“哎哟”一声:“这不是湾湾第一美女萧蔷吗?”
洛渔循声望去。
两人安静听了一会儿。萧蔷说了句什么,洛渔轻轻点头,低声重复:
“论其迹,不论其心。”
戈娅闻言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话,倒很适合你的霍九爷。”
洛渔抬眸:“什么叫我的。”
“你们是夫妻,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洛渔动作一滞。
她忘了。在外人眼里,他们还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戈娅看得通透,没再追问,只轻声说了句:
“小渔,人活一辈子,终究是活在当下,先好好对自己。”
她把平板声音调小了些,语气缓下来。
“萧蔷那句话我转送你。潘多拉的盒子里,最幸运的从不是最后留下的那点希望——是它没把人心里那些未知的东西全都放出来。”
戈娅看着她,眼神真诚。
“霍九爷这个人,难得,也复杂。他心里装着太多东西,看着克制,其实比谁都重情。你可以不立刻原谅。他或许,就是你那个潘多拉的盒子。”
洛渔脑子里把这话过了一遍,像把散落的棋子一颗颗摆回棋盘。
她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谢谢戈娅姐。”她顿了一下,“……是霍砚琛让你来当说客的?”
戈娅一愣,摇了摇头。
“夫妻之间感情深不深,我这双眼睛可是一杆尺。从你设计的东西就能看出来,你不是那种温文尔雅、一味柔顺的人——你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坚持。”
洛渔颔首,又坐了片刻,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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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餐厅时,对面巷口停着一辆眼熟的车。
霍砚琛从旁边的书店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书脊从袋口露出一截。
洛渔脚步微顿。
他已看见她,朝她招了招手。
她提步走过去。
刚走到跟前,一对中年夫妇拦住了霍砚琛。
那条巷子不宽,两边墙上爬着枯藤。风过来时,藤叶簌簌地响。两人站的位置正好是个风口,女人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动作迟缓。
“砚琛,阿姨实在是没办法了……”她声音发颤,“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艾琳是因为你的事才闹成这样。”
她顿了顿,语气更低了些。
“我给你母亲打过电话,她说她做不了你的主。看在我们小时候住隔壁的情分上,能不能放过艾琳这一次?出具一份谅解书。我跟你叔叔年纪也大了,就这么一个女儿……”
霍砚琛没应声。
他先将纸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侧身半步,把洛渔让到不临风的那一侧,才看向那对夫妇。
洛渔看着两人满头白发、佝偻着身子,终究有些不忍。
“砚琛,戈娅姐也让我问,能不能出具一份谅解书。”
霍砚琛目光移过来。
“你也是来帮忙求情的?”
洛渔摇头:“我没那么烂好心。只是看着叔叔阿姨满头白发,突然有点感慨罢了。”
霍砚琛这才看向那对夫妇。
“谅解书我可以出具。”
他停了一拍,“但是她做过的事,该付出的代价,一样都少不了。”
洛渔注意到,他右手拇指慢慢捻着左手中指的指节。
“但是她做过的事,该付出的代价,一样都少不了。”
两人迭声道谢,膝盖几乎要弯下去。
“谢谢你啊砚琛,谢谢霍太太!”
洛渔上前一步搀住他们:“叔叔,阿姨,别这样。”
她顿了顿,看着两人憔悴的眉眼,轻声说了句。
“艾琳小姐变成今天这样,其实……你们也有责任。”
巷口安静了一瞬。
风过来,墙上的枯藤簌簌地响。
女人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红了:“是我们把她宠坏了……”她声音碎在风里,没再说下去。
洛渔看着她,没有安慰。
那对夫妇走后,霍砚琛没动。
“刚才那句,”他说,“你也在说我?”
他拇指捻指节的动作停住。
洛渔偏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巷口那辆车上。
“你问我?”
“我在问你。”
她没回答,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听见身后皮鞋落在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跟着她。
“等我两分钟。”他在后面说。
洛渔没停步。
“两分钟。”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补了句,“一起回去。”
她这才站住。
身后那道脚步声近了些,在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来。
洛渔没应声,拉开车门坐进去。
霍砚琛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把牛皮袋递给她。
袋口露出一截书脊,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
她没看清书名。
但她想起了戈娅说的那句话,他或许,就是你那个潘多拉的盒子。
她把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是巴黎的街景,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正一片接一片地落,像在倒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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