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初霽在烈日下擺一張素木桌,親自坐鎮遴選,額角沁出薄汗,卻依舊腰背挺直,執筆靜候。首日登記完畢,攏共十七人報名:十一個Beta,五個Omega,最後,一個佝僂著背、走路一瘸一拐的中年男人,從人群縫隙裡擠了出來。
男人挪到桌前,頭垂得極低,雙手死死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指節泛白,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被喧鬧吞沒:“大人,我……能報個名嗎?”
雲初霽抬眸望去。
男人四十出頭,一道猙獰刀疤從眉梢斜劈至嘴角,硬生生扯得半邊臉顯凶戾,可脊背佝僂如蝦米,眼神躲閃不敢看人,渾身透著頹敗死氣,半分沒有Alpha該有的挺拔精氣神,左腿微跛,落腳時帶著不易察覺的滯澀。
“從前營生。”雲初霽聲線平穩,指尖輕叩桌面,敲散周遭的聒噪。
男人渾身猛地一顫,喉頭滾動,低聲擠出幾個字:“以前……是Alpha。”
話音剛落,圍觀人群瞬間爆發出刺耳嗤笑,嘲諷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像淬了冰的石子砸過來:
“Alpha?就這副窩囊樣?怕不是洗髓池泡廢的殘次品吧!”
“廢人也來湊熱鬧,醫療營是救人的,不是養閑漢的!”
“擺明了混飯吃,真是丟人現眼!”
男人頭埋得更低,幾乎縮進衣領,肩膀微微聳動,脊背彎得更甚,窘迫與難堪像潮水將他淹沒,連呼吸都帶著顫。
雲初霽恍若未聞,目光落在他布滿薄繭的手上,繼續問道:“如何廢的?”
男人沉默許久,喉結反覆滾動,嘴唇哆嗦了數次,才艱澀開口,聲音抖得像風中殘葉:“三年前……信息素暴走,誤傷同袍,自願進的洗髓池。”
說到“傷了人”三字,他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愧疚與悔恨,傷疤都似跟著繃緊,像被生生撕開陳年傷疤,疼得渾身發僵。
雲初霽望著他,心頭驟然一緊,瞬間想起戰北疆。那晚戰北疆輕聲說起十二歲暴走誤傷親衛,眼底也是這般藏不住的後怕與自責。原來世間同病相憐之人,都因不願傷人,甘願褪盡鋒芒,淪為旁人眼中的廢人。
“名字。”雲初霽拿起筆,筆尖落在名冊上,落下第一筆墨痕,語氣無波。
男人整個人定住,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錯愕,瞳孔驟縮,不敢置信地盯著雲初霽,像是沒聽清這句話。
雲初霽抬眸,與他對視,眼尾輕輕彎起,唇角漾出一抹溫軟弧度,指尖輕點名冊:“總得留個名字,才好登記。”
男人張了張嘴,酸澀瞬間湧上眼眶,眼尾唰地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哽咽發啞:“周……周大牛。”
雲初霽頷首,筆尖流暢劃過紙頁,記下名字,拿起一塊刻著編號的木牌,隔著桌面遞過去:“後天卯時,校場報到,領訓練服。”
周大牛雙手顫抖如篩糠,指尖用力到泛白,死死捧著木牌,嘴唇囁嚅半天,最終隻擠出一句帶著哭腔的“謝謝大人”,轉身時,腳步踉蹌,卻藏不住幾分歡喜,跛著腿快步走出人群。
圍觀閑人依舊嘀嘀咕咕,嘲諷聲未歇,句句扎耳:
“還真收?一個廢人能做什麽,淨添亂!”
“雲公子怕不是糊塗了,這醫療營早晚得黃!”
“等著看笑話,一群廢物能折騰出什麽名堂!”
雲初霽置若罔聞,下巴微抬,淡淡吐出兩個字:“下一個。”
三日後,醫療營正式開訓。
首批學員共三十二人:十七個Beta,十四個Omega,還有獨一份的周大牛。眾人零散站在校場,神色各異,有人緊張得攥緊衣角,指尖發白;有人滿眼期待,躍躍欲試;還有幾個Omega,眼底藏著不敢置信的光——他們活了這麽久,從未想過,自己能走出內宅,站在校場,學習能上戰場救人的本事。
雲初霽站在高台上,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臉,聲線不高,卻穿透喧鬧,清晰落在每個人耳中:“從今日起,你們便是戰神府醫療營的人。我不要求你們上陣殺敵,不拿你們與Alpha相較,只有一個要求——戰場上傷員抬下,你們要知如何施救,能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人群中,一個年輕Beta怯生生舉手,聲音帶著忐忑:“雲公子,我們……真的能行嗎?旁人都說我們不行,連戰場都踏不進,何談救人?”
雲初霽看向他,目光溫和卻篤定:“你信他們,還是信自己?”
那Beta撓撓頭,滿臉茫然:“我不知道,可人人都這麽說。”
雲初霽唇角輕扯,露出一抹淺淡笑意,周身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別人說你不行,你便真的不行?我亦是Omega,按他們的說法,該困於深宅,待字閨中,可我此刻站在這裡,教你們救人之術。你說,是旁人的嘴管用,還是手裡的本事管用?”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隨即,那提問的Beta憋不住笑,撓著頭,眼底瞬間亮起光:“公子說得對,是本事管用!”
雲初霽頷首,語氣乾脆:“明白便好,開課。”
第一課,戰場急救。
雲初霽讓人搬來長桌,繃帶、草藥包、止血散、木質夾板、止血帶整齊擺放,滿滿當當鋪了一桌。他拿起一卷粗布繃帶,指尖撚緊,動作利落:“戰場最常見刀箭傷,傷在四肢,首重止血。止血帶綁於傷口上方兩指處。”
說罷,他挽起衣袖,在小臂上精準比出位置,示范綁扎手法:“力道需拿捏精準,過緊勒斷血脈,肢體廢損;過松止血無效,施救等同徒勞。”
學員們立刻圍攏過來,有人掏出紙筆,飛快記錄要點;有人兩兩結對,伸手比畫,摸索手法。
校場瞬間亂作一團:有人下手沒輕沒重,將同伴胳膊勒得通紅,疼得嗷嗷直叫;有人綁得松垮,輕輕一碰便散落;還有人纏了半天,打了個死結,扯得繃帶起毛,急得滿頭大汗,手忙腳亂。
雲初霽緩步穿梭在人群中,見錯便停,俯身、抬手、手把手糾正動作,語氣耐心細致,無半分不耐。
行至周大牛身側,他腳步頓住。
周大牛正與身旁Beta搭檔,他的手粗糙布滿厚繭,指節粗大,還有幾道深淺不一的舊傷疤,可綁扎繃帶的動作卻又快又穩,止血帶位置分毫不差,打結手法利落規整,連繃帶褶皺都理得平平整整,比身旁練了許久的學員嫻熟數倍。
雲初霽眼底掠過一絲讚許,多看了兩眼。
周大牛察覺他的目光,手猛地一抖,繃帶險些落地,立刻低下頭,聲音發顫,帶著惶恐:“大人,我是不是綁錯了,給您添麻煩了?”
“沒有。”雲初霽聲線溫和,“綁得極好,勝過多數人。”
周大牛猛地抬頭,眸光凝聚,滿眼震驚,怔怔看著雲初霽,半天回不過神。
“從前學過?”雲初霽問道。
周大牛先是搖頭,又慌忙點頭,聲音壓得極低:“從前在軍中待過,看軍醫包扎,偷偷記了些,算不上精通。”
雲初霽頷首,輕拍他的肩膀,轉身繼續巡視。
阿青是學員中最拚的一個。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蹲在院角背藥名、記藥性,琅琅書聲伴著晨曦;入夜後,旁人早已安睡,他還在燈下練包扎,指尖纏滿繃帶,磨出一層薄繭,雙手通紅,握筆時都微微發顫。
雲初霽看在眼裡,心頭又疼又暖,拉過他的手,輕輕摩挲繭子:“不必急於求成,循序漸進便好。”
阿青用力搖頭,眼眶微紅,聲音帶著哽咽:“公子,我要快點學會,怕日後上了戰場,有人受傷,我救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沒了。”
雲初霽心頭一震,恍惚想起前世剛入醫館時的自己,也是這般,怕本事不夠,怕辜負信任,怕眼睜睜看著生命流逝。他拍了拍阿青的肩,語氣鄭重溫柔:“你已足夠努力,我都看在眼裡。”
十日之後,雲初霽正式任命阿青為助教,協助自己指導實操。
阿青接到消息,整個人僵在原地,腦子空白半炷香,才猛地反應過來,一蹦三尺高,繞著院子狂奔,嘴裡反覆喊著“我當助教了”,聲音清亮。當夜激動得徹夜未眠,次日頂著兩個濃重黑眼圈,眼睛都快睜不開,卻依舊精神抖擻。
雲初霽看著他,指尖輕抵唇角,眼尾彎起,藏不住笑意:“昨夜未睡好?”
阿青嘿嘿一笑,揉著眼睛,語氣滿是雀躍:“公子,我太高興,睡不著!”
開訓半月,校場氛圍徹底蛻變。從最初的緊張迷茫,到如今的篤定專注,人人都拚盡全力練習,指尖磨破便貼上藥膏,練累了便席地而坐,背誦草藥藥性,連最懈怠的人,眼底都透著不服輸的韌勁。
這天,雲初霽正站在台前,講解草藥辨識,校場外忽然傳來急促喧嘩,馬蹄踏地聲鏗鏘,徑直衝破圍欄,朝場內奔來。
他抬眸望去,一匹棗紅馬四蹄翻飛,揚起塵土,馬上人身著火紅騎裝,高束馬尾,手握馬鞭,眉眼張揚肆意,正是北辰茵。
北辰茵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大步流星走到雲初霽身側,揚了揚馬鞭,語氣理直氣壯:“雲初霽,我來聽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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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屬契合,在冷戾的戰神懷裡裝乖_喜歡大嘴鱸的段靖雲【完結】》第 45 章在 春秋小说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喜歡大嘴鱸的段靖雲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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