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割肾鼠咬小地狱（四十三）

监察室内，云端月收到小师叔的传讯符，让她三日后回学宫，“走之前，一定要要把度化方案制定出来。”

她用笔头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摊开的资料上。那些泛黄的纸页记载着第三层恶鬼的罪行，每一桩都令人齿冷，有叔嫂私通的，有主仆相淫的，更有长辈欺辱晚辈的，有以迷药玷污良家妇女的……

云端月将笔搁下，“用何种方法来度呢？”

她把以往用过的度化方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一否定后，目光落在案头那盏琉璃灯上。

凡尘景正从门外进来，衣摆还带着狱房里的阴湿寒气。见云端月盯着那盏灯出神，眉心微微一动：师姐，在想什么？

“度化方案还是没有头绪，”云端月叹了口气。

“不要着急，我们一起想办法。”凡尘景拿了一些恶鬼的资料，翻开细细看后，道：“但凡犯有通奸、乱伦、玷污良家等罪行的恶鬼皆不惧闲言碎语，也不怕律法惩戒。他们知道自己的后果，却有恃无恐，甚至将这些行为拿出来炫耀，证明自己有本事。他将资料合上，纸页发出一声脆响，寻常的惩戒与说教，对他们不过是隔靴搔痒。

他们不怕疼，不怕死，甚至不怕下地狱，那他们怕什么？云端月一脸疑惑。

凡尘景没有立刻回答。怕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转过身，背靠窗棂，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叔嫂私通者，最怕的不是律法，而是族人看向他们时那种果然如此的眼神；以迷药玷污良家者，最怕的不是苦役，而是受害女子清醒后那双眼睛里的鄙夷与憎恨。

云端月缓缓放下笔。那盏琉璃灯内的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所以……她斟酌着开口，要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过错？

不止看见。凡尘景走回案前，指尖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轻轻划过，要让他们在众人面前，一层一层剥开自己的伪装。不是映魂灯那种阵法内的审视，而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比喻，而是像被扒光了衣裳，站在闹市之中。

云端月眉头微蹙：当众羞辱？这与我们的度化之道不符。

凡尘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在案上徐徐展开。那上面记载着前朝某地的风俗，每逢大旱，便要将罪人缚于高台之上，令其向天谢罪。

“师姐你看，这种方法名为，并非肉体惩罚，而是让罪人在众人面前自述其过。起初罪人往往狡辩抵赖，但当围观者的目光越来越多，那些平日里藏在暗处的龌龊便再也无处遁形。围观者会对他们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甚至有人会高声质问，你怎对得起家中父母你怎有颜面立于天地之间。罪人在这种目光的炙烤下，往往比受刑更加痛苦。

云端月凝视着竹简上斑驳的字迹，“可是之前你说他们不惧闲言碎语吗？围观者对他们的议论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然也，此前那些闲言碎语，是在他们的罪行尚未证实之时，自然无所畏惧。而“曝过”，则是指罪行已暴露在亲人眼前、证据确凿，令他们无所遁形。那些平日里被当作炫耀资本的“本事”，在众目睽睽之下，便成了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他们不怕暗地里的揣测，却最怕这种光明正大的审视，因为再也无法用“无凭无据”来搪塞了。”

云端月沉默良久，可地狱之中，何来？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疑，恶鬼们即便围观，也未必真心审视，不过是看一场热闹罢了。况且他们觉得自己都已经死了，还怕什么？”

“怕，怕被后人知道自己的恶行，怕被自己的子孙后代唾弃。我说的围观者并不是指所有的恶鬼，而是该恶鬼的祖先与后代。师姐，这些恶鬼在地狱呆的时间最短的都有两百多年，除去已经去投胎的亲人，至少还有两代在地狱内。”

云端月眸光微动，手中的笔在指间转了个圈，你是说……让他们的祖先与后代来围观？

正是。凡尘景将竹简卷好，收入袖中，那些犯下乱伦之罪的，最怕的不是阎罗王的判官笔，而是祠堂里祖先牌位前那一双双眼睛。他们生前或许以为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却不知地狱之中，血脉相连者自有感应。让他们的祖先与后代立于台下，亲眼看着这些龌龊事被一桩桩揭开，那种羞耻，比刀山火海更甚。

云端月将笔搁回砚台，墨汁在澄泥砚中微微漾开一圈涟漪。她忽然想起学宫藏书阁里那卷《幽冥录》中的记载，某朝有位大臣生前私通庶母，死后入地狱，其曾祖父的魂魄竟在殿外跪了三日，求阎罗准许他亲手鞭笞这不肖子孙。

血脉……她轻声道，确实比任何刑罚都锋利。

不仅如此。凡尘景从案上抽出一张

泛黄的纸页，那是第三层恶鬼的详细名录，墨迹在边缘处有些晕染，显是被人反复翻阅过。师姐请看这位，他指尖点在一处，生前为江南富商，玷污佃户之女，事后又以银钱封口，逼其远嫁。他死后，那女子因羞愤投井，一尸两命。如今这富商在地狱已逾三百年，其曾孙却因经商有道，积下不少阴德，正在轮回殿排队等候投生为人。

云端月凑近细看，只见那名录旁还有一行小字，记载着那曾孙的生辰八字与轮回批次。这……她忽然明白了凡尘景的用意，你是要让他知道，自己的恶行不仅害了那女子与她腹中胎儿，更累及后世子孙的福报？

正是。凡尘景的声音平静，却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那曾孙本可投生富贵之家，却因先祖罪孽，被削去三世福禄，只能落个寻常商户之命。若让这富商亲眼看着自己的血脉因他而折损福报，心里自当愧疚不已。

这比任何鞭挞都狠。云端月接过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行小字，他生前以银钱衡量一切，死后却要看着银钱买不来的东西，子孙的前程、家族的声誉——在自己眼前碎裂。

凡尘景又从名录中抽出几页：再看这位，叔嫂私通者。其兄长生前待他甚厚，死后却因弟弟的丑事，在阴司簿上被记了一笔治家不严，延误了投生时机。其嫂子的魂魄更是因羞愤难当，在忘川边徘徊了数十年，至今未能入轮回。

他将那几页纸在案上排开，像是一副被拆散的骨牌：这些人，他们不怕律法，是因为律法只惩其身；他们不怕闲言，是因为闲言无损其皮。但他们怕血脉，怕自己的骨血因自己而污浊，怕祖先的荣光因自己而蒙尘，怕后代的福泽因自己而断绝。

“此法可行，”云端月执笔迅速记下，“这是第一步，那第二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