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墨染春風

午後，春雨初霽

永嘉拉著容嬅，來到長安城最有名的珍寶舖—琳瑯閣的頂層「雲巔」

永嘉與容嬅在侍從的引領下，踩著厚軟的西域地毯緩步而上

這裡與下層的喧囂不同，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冷杉香，永嘉的目光停留在一個精緻的沉香木雕花匣子上

匣子裡靜靜躺著一個約莫指頭大小的掛件，那是用極罕見的雷劈木雕刻而成的，木質通體焦黑，卻隱約透著一抹紫紅的光澤，觸手生溫，上面只簡單地刻了一圈辟邪的古老符文

「就要這個了」永嘉眼中掠過一抹驚喜

「木頭？」容嬅不解，「這未免也太樸素了些」

「阿兄在戰場上廝殺，見慣了金戈鐵馬，那些珠玉太冷太沉」永嘉輕輕將木掛件握在掌心，彷彿能透過它祈求上蒼，保佑江時序免受噩夢與戰火侵擾

離開琳瑯閣，馬車先將容嬅送回了太傅府，隨後緩緩駛向攝政王府

行至城南深巷，一陣稚嫩卻整齊的讀書聲伴著墨香飄了出來，永嘉一時興起，撩起簾子吩咐車夫停下，獨自下車，提著裙擺伏在慈幼院那扇斑駁的木門後，透過門縫向內偷瞧

院內，蘇衡正坐在一張簡陋的木几前，身旁圍著幾個衣衫補丁卻臉蛋乾淨的孩子，他今日只著一身青色布衣，束髮的木簪透著清正，手中的書卷輕輕敲在掌心

「方才教了你們『春』字，那便以此為題」蘇衡笑眼盈盈，聲音如擊玉般清亮，「我出上兩句，你們若能接得住，今日這盤玫瑰酥便歸你們了，聽好了——『半畝方塘閒照影，一簾幽夢遠浮雲』」

孩子們一個個抓耳撓腮，急得臉蛋通紅，蘇衡瞧著他們這副憨態，正欲逗弄幾句，卻聽得木門「吱呀」一聲，一道嬌俏如銀鈴的嗓音從門外傳了進來：

『莫道春歸無覓處，獨留清韻在筆端』

蘇衡驚而起身，只見永嘉推開木門，像誤入凡塵的仙姝，輕盈地跨進院落，她那張明艷動人的臉龐此刻掛著頑皮的笑意，衝著孩子們眨了眨眼

「參見——」蘇衡正要躬身下拜，永嘉卻已搶先一步，豎起一根削蔥般的玉指抵在唇邊，一雙鹿眼彎成月牙「民女江氏驚擾夫子了」

蘇衡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泛起溫柔的漣漪，他收起官場的守禮，只如一位故友般溫和一笑，揮手散了孩子們：「去後院領點心罷，江姑娘這兩句對得靈性，今日算你們贏了」

「蘇大人身為翰林院編修，竟願意在這泥牆黛瓦間教這些孩子」永嘉走到石桌前，指尖輕觸那粗糙的宣紙，語氣中滿是掩不住的敬佩

「身在朝堂，心在社稷，若不低頭看看這人間泥濘，那文章寫得再漂亮也是空的」蘇衡看著她，眼底映著她生動的眉眼

「既然如此，蘇夫子，我也想來這兒當女夫子」

「姑娘想收多少束脩？」蘇衡打趣道，眼中盡是寵溺

永嘉歪著頭，像是在認真計較，隨後狡黠一笑：「我不收銀錢，只要蘇夫子每回贈我一副親筆詩，再管我一頓熱騰騰的飯菜，如何？」

「這買賣，倒是蘇某佔了大便宜」蘇衡低低笑了起來，笑聲清朗

說罷，蘇衡重新坐下，示意孩子們圍過來練字，永嘉也不閒著，她在一旁，指尖輕輕捻著墨錠，在硯台裡不疾不徐地研磨

兩人離得極近，一抹沉穩的冷香與她身上甜軟的李主帳中香悄然纏繞，每當有孩子寫錯了筆畫，蘇衡便耐心地糾正，而永嘉則會在一旁鼓勵，甚至親自握住孩子的小手，在紙上塗抹

「這兒要收筆，像這樣……」永嘉俯身時，幾縷青絲垂落在蘇衡的手背上，癢癢的，直撓進他的心窩

一點墨跡沾在永嘉的手背上，她低頭教導孩子時，不自覺地用手背蹭了蹭發癢的鼻尖，卻沒成想，那抹濕墨竟在挺翹的鼻樑上橫出了一道淺淺的黑印，配上她那張精緻無暇的小臉，像極了一隻剛偷了吃食的小花貓，蘇衡側頭看她，瞧見這一幕，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忍俊不禁地輕笑出聲，「江夫子，別動」，他的聲音低沉而輕柔，他放下手中的書卷，傾身靠近用指腹輕輕拭去她鼻尖的墨點

永嘉長睫輕顫，感受著他指尖傳來的微微熱度，呼吸間全是蘇衡身上那股清冷的草木香，兩人離得極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倒映著的自己

「好了」蘇衡看著重新恢復淨白的小臉，眼底的溫柔幾乎要化成水

「蘇大人這是在笑話我？」永嘉瞧見他嘴角掩不住的弧度，心頭一動，眼底掠過一抹狡黠的靈光

她趁著蘇衡收回手、尚未防備之際，迅速將剛才研墨的手探進墨池，指尖點了一抹濃墨，隨即快如閃電地在蘇衡清雅如玉的臉頰上重重一抹

「禮尚往來，蘇夫子臉上也該添點墨香才是！」

永嘉得手後迅速往後退了半步，提著裙擺咯咯笑了起來，蘇衡愣住了，他那張平日裡端正孤傲、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清冷面孔，此刻赫然橫著一道長長的墨痕，顯得有些滑稽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看著眼前這嬌憨活潑、笑得前仰後合的少女，眼底沒有半點怒意，只有無盡的縱容，他伸指抹了抹臉上的墨跡，指尖撚著那點黑意，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永嘉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兩人在這方寸院落間相視而笑

清風拂過，墨香與笑意糾纏，純粹得不著半分塵埃，兩小無猜的情愫在這一刻比春光更明媚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