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星夜兼程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山林间雾气弥漫，如同冰冷的纱幔缠绕着每一根枝桠。雷震和星漪乙不敢有丝毫停留，拖着载有宋峰的简陋拖架，沿着秦老大夫指点的西北方向，一头扎入蜿蜒崎岖的山道。

强行施针激发的潜力在血管中奔流，带来力量的同时，也带来一种虚浮的燥热感。伤口在奔行中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尚未愈合的内腑。但他们必须快，更快！

“秦老说，第一个目标是‘黑石隘’，穿过那里才算真正离开落霞山脉范围，进入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雷震一边奋力拖拽，一边低声对身后的星漪乙说道。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喘息。

星漪乙扶着拖架，残存的神识如同细密的蛛网，尽可能地向四周延伸，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地图显示，黑石隘距落霞镇约四十里，山路难行，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即使不停歇，恐怕也要午后才能抵达。”

他们手中有一张简陋的皮质地图，是秦老大夫所赠，上面粗略勾勒出了落霞镇至坠星湖的大致路线和几个关键地点。这已是弥足珍贵的指引。

“顾不了那么多了，走一步算一步。”雷震咬紧牙关，肩上的藤蔓深深勒入皮肉，昨日新添的血痕与旧伤叠加，火辣辣地疼。但他拖拽的脚步却异常沉稳，每一次迈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天色渐明，林间的鸟雀开始鸣叫，雾气稍稍散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本该是充满生机的一幕，但两人心中却无半点轻松。昨夜那些“影傀”的窥伺，如同阴云笼罩心头。他们知道，危险并未远离。

果然，在离开落霞镇约十里后，星漪乙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左后方，约百丈，有东西跟着。”她声音紧绷，带着警惕，“气息……和昨夜那些影傀类似，但更淡，像是在远远吊着。”

雷震心头一沉，却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速度。“是哨探？还是被宋峰的气息吸引来的散兵游勇？”

“不清楚。数量似乎不多，只有一两个，行动很隐蔽。”星漪乙努力维持着神识的探查，头痛阵阵袭来，“它们没有靠近，只是跟着。”

这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比明刀明枪的厮杀更让人心神不宁。对方在等待什么？等待他们疲惫松懈？还是在召集更多的同类？

“不能让它一直跟着。”雷震眼中寒光一闪，“找个合适的地方，解决它！”

两人默契地改变了行进路线，不再完全沿着明显的山道，而是有意向着林木更加茂密、地形更复杂的方向穿插。拖架在灌木和乱石中行进更加艰难，速度不免减慢，但他们需要一个相对隐蔽的战场。

大约又前行了三四里，前方出现了一片乱石嶙峋的谷地，谷中有一条溪流，水流湍急，响声掩盖了其他动静。两侧是高耸的岩壁和茂密的藤蔓。

“就这里。”雷震停下脚步，将拖架小心地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用藤蔓和枝叶稍作伪装。“漪乙，你守着宋峰，我去解决尾巴。”

“你伤势未愈，还是我去。”星漪乙争道，“我神识能更准确定位它。”

“你神魂之伤更重，不宜动手。”雷震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放心，区区一个哨探，速战速决。”

说罢，他不等星漪乙再反对，矮身钻入侧面的灌木丛，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乱石之间。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伤者的滞涩，但那份属于武者的凌厉和果决，却未曾消退。

星漪乙只能握紧手中那几块矿石碎块，屏息凝神，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雷震消失的方向。

雷震根据星漪乙之前指引的方位，如同潜行的猎豹，在乱石和树木间快速移动。他收敛了所有气息，连心跳都刻意放缓，完全依靠五感和战斗本能。

很快，他也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阴冷的、仿佛带着粘稠恶意的窥视感，来自右前方一块风化岩石的阴影处。对方隐藏得很好，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若非雷震早有准备且感知敏锐，极难发现。

他缓缓拔出背后的断剑，剑身虽残，刃口却依旧闪烁着寒光。体内被强行激发的潜力缓缓调动，凝聚于手臂。

就是现在！

雷震脚下猛地发力，一块碎石被他蹬飞，身形如离弦之箭，从藏身处暴射而出，断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刺那片阴影！

“嘶——！”

阴影猛地蠕动，一道灰黑色的身影仓促窜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锋。果然是一头影傀！形似瘦削的山豹，但通体覆盖着灰黑短毛，眼窝中是两点幽绿的光芒，口中獠牙外露，滴落着腥臭的涎液。

它被雷震的突袭惊怒，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后肢一蹬，便凶狠地扑了上来，利爪直掏雷震心口！速度极快，带起一股阴风！

雷震不闪不避，眼中厉色一闪，断剑由刺变斩，迎向影傀的利爪！同时左拳蓄力，隐隐有风雷之声暗涌——这是他在修真界习得的武技残招，在此界灵气稀薄环境下威力大减，但配合他此刻激发的潜力和战斗意志，依旧不容小觑！

锵！

金铁交鸣般的刺耳声响！影傀的利爪竟异常坚硬，与断剑碰撞溅起几点火花。但雷震的力量更胜一筹，剑势压下，将其利爪荡开。而他的左拳，也在这一瞬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影傀的侧腹！

嘭！

闷响声中，影傀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在一块岩石上，发出痛苦的哀嚎。它身上灰黑色的短毛一阵抖动，被拳劲击中的地方，竟有丝丝灰气散逸出来。

“果然，物理攻击有效，但难以致命，核心还是那影力！”雷震心中了然，手下却毫不停歇，踏步上前，断剑如狂风暴雨般斩落，不给影傀喘息之机。

影傀凶性大发，幽绿眼眸光芒暴涨，身上散逸的灰气骤然浓郁，速度力量竟提升了一截，悍不畏死地与雷震缠斗在一起。它的攻击带着阴寒的侵蚀力，若是普通人被划伤，恐怕立刻就会被影力侵入。

但雷震体内残存的影力已被秦老拔除大半，又有潜力支撑，剑法虽因伤势和断剑有所滞碍，却章法严谨，攻守兼备。更重要的是，他经历过镜域中与更强大影兽的生死搏杀，对这种敌人的特性已有了解。

十几个回合后，雷震抓住影傀一次扑击过猛露出的破绽，断剑以刁钻的角度刺入其咽喉，同时潜运的一丝炽热气血（被秦老银针激发）顺着剑身猛地灌注进去！

“嗷——！”

影傀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身体剧烈抽搐，伤口处灰气狂涌，幽绿的眼眸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它瘫倒在地，身躯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化作一摊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灰黑色液体，迅速渗入地面，只留下几缕渐渐消散的阴寒气息。

雷震拄着断剑，微微喘息。刚才的战斗时间虽短，却消耗不小，牵动伤势，胸口隐隐作痛。但他不敢久留，迅速退回藏匿宋峰和星漪乙的岩石后。

“解决了？”星漪乙见他回来，松了口气。

“嗯，一头，解决了。但这东西临死前可能发出了信号。”雷震脸色凝重，“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加快速度！”

两人不敢耽搁，重新拖起拖架，甚至顾不上处理一下雷震在战斗中崩裂的伤口，便以更快的速度向黑石隘方向奔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那头影傀湮灭的同时，远在数十里外，落霞山脉更深处的某个幽暗洞穴内，一双猩红的、毫无感情的眼眸，缓缓睁开。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洞穴外，影影绰绰的灰黑色身影，开始向着某个方向聚集……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几乎是在拼命。

山路越来越陡峭，林木渐稀，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黑色岩石和低矮的荆棘。黑石隘已然在望——那是一座如同被巨斧劈开般的险峻山口，两侧是光滑陡峭的黑色岩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蜿蜒向上的碎石小径。

阳光此刻已升到中天，炽烈地炙烤着大地。汗水早已浸透两人的衣衫，混合着血水，黏腻不堪。雷震的肩膀血肉模糊，每一次拖动都像在承受凌迟。星漪乙的脸色苍白如纸，扶着拖架的手不住颤抖，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全靠意志支撑。

而更让他们心焦的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因为解决了一头影傀而消失，反而……似乎隐隐加强了？仿佛有更多的东西，在更远的距离外，缀上了他们。

“不能停……过了隘口……就好些了……”雷震嘶哑着声音，既是鼓励星漪乙，也是在告诫自己。他抬头望了一眼那仿佛通向天际的狭窄隘口，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剩不多的力气全部灌注到双腿和肩膀。

最后的这段攀爬，几乎是纯粹的意志较量。沉重的拖架在陡峭的碎石小径上艰难上行，几次差点侧翻，都被两人拼死稳住。尖锐的石子划破了他们的手掌和膝盖，留下道道血痕。

当雷震终于拖着拖架，踏上黑石隘顶端相对平坦的石台时，他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星漪乙也瘫坐在一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隘口的风很大，带着山野的粗粝气息，吹散了少许疲惫。回头望去，落霞山脉层峦叠嶂，淹没在云雾之中。前方，则是渐渐趋于平缓、延伸向远方的丘陵地带，视野开阔了许多。

“我们……过来了……”雷震喘着粗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

星漪乙点点头，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欠缺。

然而，就在他们心神稍懈的刹那——

异变陡生！

隘口另一侧，下方不远处的灌木丛中，猛地窜出三道灰黑色的身影！速度极快，呈品字形，直扑刚刚登上隘口、立足未稳的雷震和星漪乙！幽绿的眼眸中闪烁着狡诈与残忍的光芒！

它们竟然埋伏在这里！而且，不再是之前那种低等影傀，体型更大，气息更强，动作更加协调，显然是得到了指令，在此守株待兔！

“小心！”雷震瞳孔骤缩，怒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挥动断剑，扫向冲在最前面的一头影兽！

星漪乙也强提精神，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蕴含微弱混乱灵力的矿石碎块全力掷出，砸向另一头影兽的面门！

战斗，在隘口这狭窄的石台上瞬间爆发！

这三头影兽显然比之前的哨探强出不止一筹，不仅力量速度更强，攻击也带着合围的意图，阴寒的爪风笼罩两人，封死了闪避的空间。它们似乎知道拖架上的宋峰是重点，竟分出一头，试图绕过雷震，直接扑向拖架！

“休想！”雷震目眦欲裂，不顾身后袭来的利爪，断剑回旋，强行拦截！

嗤啦！

他背后衣衫破碎，添上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阴寒的影力瞬间侵入！但他也成功拦下了扑向拖架的影兽，剑锋在其肩胛处划开一道口子，灰气涌出。

星漪乙那边更是险象环生，她本就不擅近战，神魂伤势严重，掷出的矿石碎块只是让影兽动作稍缓，下一刻，腥风扑面，利爪已到眼前！

她勉力侧身，堪堪避过要害，肩膀却被划开，阴寒入体，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形踉跄。

短短几个呼吸，两人便添新伤，局势危急！

“漪乙，靠近我！护住宋峰！”雷震暴喝，状若疯虎，断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将两头发狂的影兽暂时逼退，自己则挡在拖架和星漪乙身前，后背伤口鲜血淋漓，却寸步不让。

星漪乙咬牙退到拖架旁，不顾肩膀剧痛和侵入的影力，再次调动残存的神识，不是攻击，而是竭力激发怀中那枚“月华佩”碎片的气息！

莹白的、微弱的净化之光，从她胸口透出，虽然黯淡，却让那三头凶悍的影兽动作齐齐一滞，幽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和痛苦之色，攻势为之一缓。

就是现在！

雷震抓住这瞬间的机会，体内被秦老激发的潜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甚至不惜牵动本源！他低吼一声，断剑之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仿佛电流般的赤红光芒——那是他压榨生命潜能，混合着残存气血与不屈战意催发出的力量！

“斩！”

一剑横扫，赤芒乍现！

冲在最前的两头影兽，被这凝聚了雷震此刻全部精气神的一剑扫中，发出凄厉惨嚎，身上灰气狂涌，倒飞出去，砸在岩壁上，一时竟爬不起来。

而第三头影兽，也被星漪乙趁机再次掷出的青铜古钱（古钱似乎对阴邪之物有些许克制，砸中影兽额头，令其眩晕刹那）干扰，被雷震回身一脚狠狠踹中心窝，滚下隘口边缘的陡坡，不知生死。

战斗暂时平息。

石台上，一片狼藉。雷震以断剑拄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脸色惨白，刚才那一剑几乎抽空了他。星漪乙也软倒在地，肩膀伤口乌黑，阴寒之气蔓延，神色萎靡到了极点。

那两头被击飞的影兽挣扎着，似乎还想爬起来。

而隘口下方，更远处，隐约传来更多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声，正在快速接近！

更多的影兽，正在赶来！

绝境！

雷震看着挣扎的影兽，又看看几乎失去战斗力的星漪乙和沉睡的宋峰，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疯狂。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不！绝不！

他猛地看向隘口另一侧，那陡峭的、布满碎石和灌木的斜坡。斜坡之下，似乎是一条干涸的、被杂草覆盖的河床，蜿蜒通向丘陵深处。

“走那边！”雷震嘶声喊道，一把拉起星漪乙，也顾不得伤势，单手抓住拖架的一侧，“跳下去！”

“什么？！”星漪乙看着那近乎垂直的陡坡，脸色一变。

“没时间了！信我！”雷震吼道，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光芒。

看着越来越近的影兽嘶鸣，星漪乙一咬牙：“好！”

两人不再犹豫，雷震用尽最后力气，将拖架猛地推下陡坡，自己也拉着星漪乙，纵身一跃！

天旋地转！

身体在陡坡上翻滚、撞击，碎石草木刮擦着伤口，带来更加剧烈的疼痛。拖架更是翻滚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直坠而下！

不知翻滚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嘭！嘭！嘭！

三人先后重重地摔落在干涸河床厚厚的杂草丛中。

雷震感觉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全是血腥味。星漪乙也摔得不轻，几乎晕厥过去。

而那拖架……已然彻底散架。宋峰被甩出，滚落在几尺外的草丛里，幸运的是，厚厚的杂草和之前的包裹起到了缓冲作用，他似乎并未受到额外的严重撞击，依旧沉睡着，只是包裹的布散开了一些。

隘口上方，传来影兽愤怒而不甘的嘶鸣，但它们似乎对这条陡峭的斜坡也有些忌惮，没有立刻追下来。

“快……离开这里……”雷震挣扎着爬起，感觉自己随时会倒下，但他知道不能停。他踉跄着走到宋峰身边，检查了一下，稍稍安心，然后咬牙将他背了起来——拖架已毁，只能背负。

星漪乙也强撑着站起，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尽的疲惫。

但他们没有时间休息。

雷震背着宋峰，星漪乙在旁边搀扶，两人顺着干涸的河床，深一脚浅一脚，向着丘陵深处，继续亡命奔逃。

身后，隘口的方向，兽吼声渐渐远去，却并未消失。

新的危机暂时摆脱，但更大的阴影，依旧笼罩在前路。

他们不知道，这一跳，虽然暂时甩开了追兵，却也偏离了秦老地图上标记的相对安全的路线，踏入了一片未知的区域。

而怀中的木牌，隐隐指向的“望星镇”和那位“墨”姓铁匠，似乎也更加遥远了。

时间，在伤痛和奔逃中，无情地流逝。

距离宋峰沉眠之期，又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