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谏臣

第888章谏臣

当李昭成被满地的蛇吓得说不出话来，老迈的杨起莘却显得十分镇定

81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指着满身泥泞的李瑕，义正辞严道：“王上为何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杨起莘说着，又瞪了四周的兵士一眼，喝道：“还不给王上把衣服披上？！”

没有人回答，选锋营的兵士们已经都站在了岸上，个个都是一脸冷漠的样子

直到李瑕稍稍招了招手，马上便有人端了清水过来

李瑕一边擦拭，一边道：“杨老有急事便说吧，听着”

杨起莘却不急着说81要面禀之事，吹胡子瞪眼，道：“今秦王身系川陕之安危，如何能于这隆冬入水，万一染了伤寒，又要耽误多少大事？”

81虽是批评李瑕的语气，但神情带着关切既有种臣下正在苦苦劝谏的恳切，又有些许家中长辈管教晚辈时的严厉

“杨老放心便是”李瑕道：“体质好，不容易染病”

81想轻描淡写地将这事带过，这般应了之后又道：“今日来，是交代杨老写的文章写好了？”

杨起莘显然还有话没说完，但秦王既问话，81只好再次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折子，应道：“是，请王上过目，这是写就的反驳忽必烈‘行中国之道则中国主’之说的文章”

李瑕擦了手，披上衣服，手一抬，带着杨起莘往大帐方向走去，边走边看手中的文章

“果然是探花郎，杨老文章辞赋了得”

话虽这般说，81却是又合上了手中的折子，沉吟片刻之后话锋一转

“但杨老只怕没有明白的意思……这般说吧，郝经为忽必烈辩经，不是在做学问，81是在笼络汉人士大夫同理，要杨老写文章不是要讨论此事的对与错，而是要宣扬的民族政策”

“王上是说这文章写得不好？”

“文章写得好，但没明白的意思简单点说，是要帮告诉世人，们这是一个国家，至于81们不论是蒙古人、维吾儿人、回回人，还是沙陀人？这只是民族之别，而民族属于国家”

李瑕说到这里，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个圈，又道：“们要做的是把这道理说顺了，把各民族圈进来，成为们治下之民”

“这……”

“忽必烈说81是中国主，意思是81这个蒙古大汗要来‘包括’们了那现在到来提出的观点，才是中国主，且中国包括蒙古xiaobing9 ¤不是要对忽必烈说，而是与81争xiaobing9 ¤需要让牧民们知道，大汗不一定只在黄金家族中产生，也可以是81们的大汗……”

杨起莘迟疑片刻，缓缓道：“王上莫非是说，忽必烈敢争中原道统，王上则欲与之争草原道统？”

“大概是这意思”李瑕道：“草原人不讲道统，只讲利益和信仰，可以向81们自称‘天可汗’那，这天可汗的正统从何而来？们的臣民如何看待？能不能不叫‘天可汗’而是直接让各民族承认国君？这便是要为梳理清楚的”

杨起莘心里不太认同李瑕所说的将夷狄纳入中国的观点，也不愿写这样的文章，于是一拱手，劝道：“王上，夷狄不可以中国之治治之也，譬如禽兽然……”

李瑕道：“用夏变夷，以礼仪文章同化夷狄，这是孟子说的，不是吗？”

“夷狄非族类，其心必异……”

“道理都知道xiaobing9 ¤要与忽必烈争，而不是要与伱辩”李瑕抬了抬手，止住杨起莘再说话，道：“杨老若不能写，请别人来写也是一样的”

“王上言重了，文章自是能写只是……眼下似乎不是做这些的时候？”

“为何不是？”

“私以为王上还是以治理好川陕为重”

杨起莘说得算是很委婉了

81不认为李瑕现在需要一个道统去面对各个民族

以川陕目前的情况，应当积蓄实力，等待下次蒙古大军入侵时好好抵御

至于别的，81有生之年大概也看不到了……

“不，很快就需要这个道统”李瑕道：“不希望当有蒙古部众在考虑是否臣服时，们还没有一个成形的观念去招降81们”

“很快？蒙古部众？”

杨起莘瞬间警惕起来

81再次环顾了一眼那芙蓉池畔的一个个选锋营士卒，眼神中泛起疑虑之色

略略思索之后，杨起莘神色沉重起来，又行了一礼，道：“王上，臣斗胆问一句”

这是81第一次对李瑕称臣

81是大宋的进士，无可奈何被留在长安，眼看着秦王奋武，真有崛起之势那为了天下一统，为了儿孙安稳，81可以辅佐李瑕但本还是想着老迈之躯反正也没几年了，保留着大宋的臣节为好

今日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要劝谏，那这一声“臣”表明的是81真是站在李瑕的角度替81着想

“臣不得不问一问王上，为何在这百废待兴之际，无心民生政务，却日日于这废园之中与武士角力？”

李瑕略略沉默了一下，觉得那“无心民生政务”有些刺耳

81每次议事从没有打过盹，于民生政务都是认认真真地听臣下说，为何到了杨起莘嘴里，却成了无心民生政务

杨起莘见李瑕不答，再行一礼，又道：“今秦王镇四千里河山，为四百万生黎之所仰，却犹亲操一百武士，岂非顾小而失大？至于蒙古部众又所谓何来？王上到底想做什么？莫非是要领这百人去河套或西域不成？”

探花郎毕竟是探花郎，寥寥数语之间，似乎真就猜中了李瑕所想

这是少有过的质问

并非是李瑕的威望下降了，而是以前这些士大夫没将李瑕视为君主，如今以君主视之，便有了新的要求

不仅是杨起莘，长安许多官员见李瑕这些日子总在操练选锋营，一直就很担心李瑕哪天突然带着这些人杀到敌境

李瑕看着杨起莘，轻松地笑了笑，正待回答，却有士卒快步跑来，低声在李瑕耳边道：“禀王上，军情司急报，信使就在寨外”

“让81来见hwdbiヽc”

李瑕吩咐过后，抬手示意杨起莘先退下

“王上！”杨起莘却是不肯走，拱手劝谏道：“业精于勤而荒于嬉呐！以关中今日之形势，臣请王上着眼于大局，莫再耽于逞个人小勇”

李瑕看了81一会，道：“杨老先退下，等回长安城了，到议事堂们坐下再谈”

李昭成像是也想劝说些什么，但被李瑕目光一扫，头一低，还是顺从地扶着杨起莘向外走

杨起莘极不情愿，但李瑕既下了严令，也只好唉声叹气地先行离开

李瑕则是看着81们的背影，自深呼吸了几口气

不一会儿，有军情司的探子上前，低声道：“王上，保州来信……”

“信给hwdbiヽc”

李瑕拆开信封，一边看一边翻出地图，陷入沉思

等李瑕策马离开了荒废的芙蓉园，一路回到了秦王府，只见朱红大门前正站着一众官员，个个都显得有些激动

“韩老一定要劝劝王上呐！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杨起莘正拉着韩承绪的衣袖哭嚷，像是在告状一般

待众人见李瑕策马归来，纷纷上前行礼

“王上，等有要事求见”

李瑕翻身下马，目光扫去，见韩承绪、杨果、韩祈安、李冶、李墉、吴璞、奚季虎、陆秀夫、董文用等人都来了，点点头道：“也好，进堂上说吧，把事说清了们也安心”

众人于是跟在李瑕身后往堂上走去，还未落坐，韩承绪已道：“听说王上是与选锋营士卒们一道操练？趟淤泥、啖生肉、饮马血？老臣记得以往王上是连生水也不喝的”

“有条件当然不愿喝生水”李瑕道：“但近来在想，为何蒙军行军可以不顾万里之遥，而们每要攻打一处，绕不过的两个字始终是‘粮草’”

81在主位上坐下来，在案头的一叠书里翻了翻，拿出两本书来

“《黑鞑事略》与《蒙鞑备录》，大家都看过，蒙古行军的答案也不难找，就在这里面……”

这两本书分别是三十年前彭大雅、四十年前赵珙出使蒙古回来后所著李瑕案头这两本已是被81翻烂了的，里面密密麻麻都是笔记

“羊食尽则射猎野兽，不举烟火怕的就是这‘不举烟火’四个字，把生肉在马鞍下磨烂，入口时口感正好马乳能喝，马血能喝，饿极了老鼠能吃，人肉也能吃xiaobing9 ¤们不带辎重，只要还有能跑的马匹，就永远饿不死这行军万里的关键就在于茹毛饮血……”

“王上”奚季虎道：“蒙军是蒙军，们汉家男儿却不必学这种野蛮人的作风也能打败81们”

“不错xiaobing9 ¤们汉家男儿能打败81们这些年在川蜀、在关陇们打败了81们很多次但现在说的是行军的问题，说的是们拿不出钱粮来征”

韩祈安马上问道：“不知王上还想征何处？”

“不必紧张，哪也征不了”李瑕道：“刚得到北面消息，忽必烈几乎已完全平定漠北草原，移相哥重占了哈拉和林，合丹则开始向西进军别失八里，追击阿里不哥但忽必烈本人却还留在开平，命郑鼎、昔剌忙古驻守山西、河南等地”

“既然如此，等想问问王上，为何还要亲自训练这一百武士？”

原本众人都是把选锋营当作李瑕的个人消遣，但今日李昭成、杨起莘的所见所闻显然是吓到81们了

81们不由对此事完全转向了反对的态度

“倒也不是什么机密”李瑕这一个月已考虑得差不多了，因此答得十分坦率，道：“邀请了阿鲁忽或阿里不哥与会盟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