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老牛岭深处。
夜色已深,月光被密林枝叶筛成碎片,洒在铺满落叶的山径上。
乌勒登伏在一块山石后,盯着远处山谷里那一片隐约的灯火。那是年羹尧大营的侧翼,按照那份地图上的标注,应该是“戊字营”——换防最频繁、守卫最松懈的缺口。
他身后,二十余名精锐屏息凝神,刀已出鞘,箭已上弦。
地图在他脑海里又过了一遍。那几个朱砂圈点,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换防间隙是戌时三刻,持续约一炷香时间。若能趁隙潜入,烧粮、斩旗、制造混乱——哪怕只做成一样,也算不负皇命。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戌时已到。
“走。”
二十余道黑影从山石后掠出,如夜鸟投林,向那片灯火摸去。
近了。更近了。营栅已近在眼前,守卫果然稀疏——那圈朱砂没有骗人!
乌勒登心中一喜,正要挥手示意突入——
身后,密林深处,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鸣镝。
紧接着,无数火把同时燃起,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有埋伏——!”
乌勒登的吼声尚未落地,箭雨已从四面八方泼来。身边的精锐接连倒下,惨叫声、闷哼声、火铳轰鸣声混成一片。他拔刀格开一支迎面射来的利箭,扭头看向来路——那里,原本空无一人的密林,此刻涌出无数甲士,将他们团团围住。
是陷阱。
从头到尾,都是陷阱。
“冲出去——!”他嘶吼着,带着仅剩的七八个人,朝来路最薄弱的方向拼死突围。刀砍钝了就用拳头,箭射光了就用匕首。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刀,只知道要冲出去,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去——
皇上,地图是假的!
全是假的!
一个时辰后。
年羹尧站在那片刚刚结束杀戮的山谷边缘,看着手下清点战场。
乌勒登的人死了十七个,活捉六个——包括乌勒登本人。他浑身是血,被按跪在地上,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年羹尧。
“年羹尧!你、你竟敢设伏杀朝廷的人!你这是造反!”
年羹尧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困兽。
“乌勒登,你带人趁夜偷袭我大军侧翼,烧杀劫掠,形同匪类。”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我杀你,是剿匪,不是造反。”
乌勒登一窒,竟说不出话来。
年羹尧转身,不再看他。
“押下去,好生看管。明日随军押往京城。”
“嗻!”
乌勒登被拖走时,拼命回头想说什么,却被堵住了嘴,只剩呜呜的闷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胤祯从旁边走过来,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低声问:“大将军,接下来……”
“照常行军。”年羹尧翻身上马,甲叶铿然作响,“乌勒登的人一个都没逃回去。老四今晚收不到消息,明晚也收不到。等他终于发现不对时——”
他望向东边,那一片漆黑的夜色。
“咱们已经到城下了。”
马蹄声响起,一人一骑没入夜色,向中军大营的方向驰去。
京城,畅春园,寅时。
胤禛没有睡。他坐在御案后,盯着那份地图,已经盯了整整一夜。
苏培盛第五次进来换参汤时,终于忍不住低声道:“皇上,您该歇歇了……”
“滚。”
苏培盛一哆嗦,不敢再劝,躬身退出。
殿中又只剩胤禛一人。
他望着那份地图,望着那几个朱砂圈点,心里反复盘算着时辰。乌勒登是昨日申时出发的,按脚程,昨夜戌时可抵大营外围。若一切顺利,此刻应有消息传回。
可为什么没有?
他等的是捷报,哪怕是小捷。火烧了粮草也好,斩了十几个人也好——只要动了,只要让老十四知道他不是只能坐着等死,就够了。
可为什么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胤禛霍然站起。
戴铎几乎是跌进来的,面色惨白,嘴唇发青。
“皇、皇上——西北急报!乌勒登的人……全军覆没!乌勒登本人被俘!”
胤禛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扶住御案才勉强站稳。
“全军……覆没?”
“是!斥候探得消息,昨夜戌时三刻,乌勒登带人摸到大营侧翼,被伏兵包围……无一生还者!”戴铎没有说“无一生还者”是真是假,他只知道传回消息的斥候是这么说的。至于乌勒登是死是俘,此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最后的这一拳,打空了。而且,打在了对方早已准备好的铁板上。
胤禛慢慢坐回椅中,望着案上那张地图,望着那几个朱砂圈点。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轻,极淡,像冬夜里最后一点炭火,亮了一下,然后熄灭。
“戴铎。”
“奴才在。”
“传旨给九门提督……”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得像一个老人,“京城戒严。从今日起,许进不许出。所有城门,加双岗。”
戴铎一怔:“皇上,那八爷党的人……”
“八爷党?”胤禛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声里带了一丝自嘲,“戴铎,你说老八他们,这会儿真的还在京西吗?”
戴铎愣住了。
胤禛没有等他回答。他垂下眼帘,望着那份地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传旨去吧。”
戴铎深深躬身,退了出去。
殿中又只剩胤禛一人。
窗外,天边透进第一线青白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
京南,霸州,清晨。
茶棚刚开门,店家正往桌上摆粗瓷碗,一个商贾打扮的人就走了进来。
“客官早啊,用点什么?”
“一碗茶,两个烧饼。”
店家应声去了。那人选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摘下毡帽,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
是胤禩。
不多时,胤禟和胤?也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三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喝着茶,吃着烧饼,像极了一队寻常的商贩。棚外,一队官兵从官道上经过,大约十几人,押着几辆空车往南走。胤禩的目光扫过他们,没有停留,又收回碗里。官兵走远了。胤禟压低声音:“八哥,北边有消息了。”
胤禩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乌勒登的人昨夜摸营,被年羹尧一锅端了。没一个跑掉。”
胤禩点了点头,咬了一口烧饼。
胤?忍不住问:“八哥,咱们什么时候往北去?”
胤禩咽下那口烧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慢道:“不急。等他们打起来,咱们再动。”
胤?还想再问,胤禟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便闭了嘴。
棚外,日头渐高。官道上的人和车渐渐多起来,尘土扬起,又被风吹散。
胤禩放下茶碗,望向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官道。他的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深远”的意思,只是寻常地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走吧。”他站起身,重新戴上毡帽,“换个地方歇脚。”
三骑没入官道的人流,向南而去。
郑家庄。
胤礽站在工坊外,看着那座刚刚铸好的第四门火炮。
铜身乌亮,炮管比前三版都粗了一圈。工匠们正在给它装上炮架,人人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这一版的射程,试射时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何柱儿小步趋近,低声道:“主子,京城的消息。昨夜年羹尧设伏,把老四派去的人全收拾了。”
胤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门炮,望着那些忙碌的工匠,望着远处高炉冒出的袅袅青烟。
“备车。”他说。
何柱儿一愣:“主子要出门?”
胤礽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门炮,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工坊走去。
何柱儿不敢再问,匆匆去备车。
工坊里,铁锤的敲打声又响起来。叮叮当当,一声接一声,与远处隐隐传来的风声混在一起,分不真切。
几个时辰后,日头偏西,工坊里的光线暗了几分。
胤礽站在那门新铸的火炮旁,手里拿着一块方才敲下来的边角料,对着窗外的天光细看。铁灰色,断面细腻,隐隐有银色的光泽——比之前几炉的毛糙断面强了不止一筹。
何柱儿垂手立在一旁,等着主子继续吩咐。
胤礽放下那块碎铁,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炮做得不错,相比之前而言轻便,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它的成本略高。”他顿了顿,“我手里有关于灰口铸铁的一些想法,想将它应用在铸炮上。”
何柱儿小心地问:“主子说的灰口铸铁,比眼下这炉更好?”
“更韧,更耐得住反复发射。”胤礽走到那张铺满图纸的案子前,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但炉温要求更高,配料也得重新试。不是十天半月能成的。”
何柱儿哦了一声,没敢再问。
工坊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前停住。片刻后,一个青衣小帽的年轻人快步进来,是派出去采买的管事。他躬身行礼,从怀里掏出一封薄薄的信笺。
“主子,京城的消息。”
胤礽接过,展开扫了一眼。信很短,只说年羹尧昨夜设伏,全歼了胤禛派去的刺客,乌勒登被俘。大军今日继续东进,预计明日可抵京郊。
他将信笺折起,随手搁在案边。
“备料的事,继续。”他对何柱儿说,“铜不够就熔铜器,铁不够就加价收。灰口铸铁的法子,我今晚写个大概,明日交给李师傅他们琢磨。”
何柱儿应声去了。
胤礽又拿起那块碎铁,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回原处。
他走到窗边,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日头已经落到高炉的烟囱后面,暮色从东边慢慢漫过来。那个方向,是京城。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老四那边,最好能撑久一些。”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然后他转身走向案子,铺开一张新的图纸,拿起炭笔,开始勾勒灰口铸铁的配料方案。
工坊外,高炉的鼓风机仍在呼呼作响,铁锤敲打声叮叮当当地传来,混成一片嘈杂而又规律的声响。
暮色渐深。工坊里的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将那些图纸、模具、半成品铸件映得忽明忽暗。
胤礽伏在案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远处,京城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被夜色吞没的、空茫茫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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