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那是足以让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剧痛。
三股毁灭性的力量在他经脉中横行无忌,如同三头上古凶蛟,以他的血肉为战场,疯狂地撕咬、冲撞。
精血燃烧带来的燥热,神魂燃烧带来的冰冷,寿元燃烧带来的枯朽,这三种截然不同的痛苦同时爆发,汇聚成一种生不如死的极致煎熬。
换作任何一个同阶修士,此刻早已爆体而亡,连神魂都会被烧得一干二净。
但厉无咎扛住了。
他的身体在崩溃的边缘疯狂颤抖,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暗红色裂痕,仿佛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可他的嘴角,却在这一片惨烈中,咧开了一个狰狞而疯狂的笑。
九幽魔血淬炼出的真魔之躯,本就是为承受这种极致的痛苦而存在。
痛苦没有击垮他,反而让他那双布满血丝的暗红色眼眸,燃烧起更加炽盛的光芒。
然而,即便承受住了这一切,他心底依然清明如镜。
一个残酷的事实,如同一根冰冷的铁钉,死死扎在他的意识深处。
炼虚与合道之间的那道天堑,不是靠燃烧精血、燃烧神魂、燃烧寿元就能填平的。不够,还远远不够!
于是,他举起了手中的九幽魔戟。
他体内的所有力量,那翻涌沸腾的魔气,那炽烈燃烧的精血,那冰冷撕裂的神魂,此刻不再外泄一丝一毫。
它们如同被黑洞吞噬的光,疯狂地倒灌、压缩、凝聚。
魔气沿着经脉涌向双臂,魂火化作一缕缕暗红色的实质缠绕上戟刃。
九幽禁术——终尽!
燃血,噬魂,涅盘,三丹合一。
以精血为引,以神魂为薪,以寿元为油,焚尽他此刻所拥有的一切,换这超越极限的一击。
这是九幽魔宫历代宫主,在寿元将尽、道途已断的临终前才会施展的最强道法,是同归于尽的最后悲歌。
厉无咎不是宫主,他只是一个炼虚巅峰的魔子。
但他硬生生用七枚禁忌丹药的滔天药力,将这本不该存在于世间的禁术,从不可能中催生了出来。
观战台上,识货的人已是脸色骤变。
“疯了!真是疯了!”风云楼的弟子失声惊呼:
“仙院试炼都还没开始,他又不是必死之局,大家默认点到为止,最多不过受些伤,连残疾都不会落下!他这是何苦?”
“呵,魔气入脑,烧糊涂了呗。”
“这脑子……九幽魔宫的魔修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然而,真正顶尖的几位天骄,神色却各不相同。
玉丹尘眉头紧锁,目光死死锁定在厉无咎手中那柄燃烧着魂火的大戟上,温润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与凝重:
“九幽涅盘丹……原来如此。他并非单纯寻死,而是在赌。赌一个‘破后而立’的可能。”
他顿了顿,语气中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叹服,轻声道:
“只是这个概率……实在是太低了,无异于水中捞月。”
一旁的凌昊却撇了撇嘴,将长剑往肩上一扛,嗤笑道:“屁的破后而立。你们想得太复杂了。”
他望向厉无咎的目光带着三分不屑,七分洞悉:
“这家伙今天是丢人丢到家了。输给我师叔不说,还嘴贱得罪了我们上清道门渡劫期的太上长老。
就算他能活着走下这个台,他九幽魔宫宫主的怒火他也绝对承受不起。
那个魔子的位置,他是铁定坐不住了,仙院试炼?更是想都别想。”
凌昊用剑柄遥遥点了点台上的厉无咎,一锤定音:
“所以,这根本不是赌命,这是他在给自己找最后一条活路。
借着九幽涅盘丹那微乎其微的‘涅盘’概率,拼死一搏。成了,实力、天赋更上一层楼,谁还敢追究他的过失?至于输了嘛……”
凌昊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下去。
输了,自然就什么都不剩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观战台上,众人再看厉无咎时,眼神已不再是看疯子的怜悯或鄙夷,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震撼。
这家伙,是在用自己的命,和天争那一线生机。
…………
敖擎整个人已经站得笔直,双臂不再是那副悠闲环胸的姿态,而是垂在身侧,十指不自觉地攥紧。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厉无咎手中那柄燃烧着暗红魂火的大戟上,瞳孔深处,那道一直以来的高傲与戏谑,此刻尽数被一种罕见的凝重所取代。
“好强大的力量。”敖擎张了张嘴,声音不大,却因为云台广场此刻落针可闻的寂静,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中:“这一击……绝对有合道的力量了。”
这话从敖擎嘴里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沧海龙庭以肉身称雄苍玄界,纯血龙族的体魄同阶无敌,这句话不是自吹自擂,而是万年来无数次实战打出来的铁律。
敖擎本人更是龙庭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能让他说出“强大”二字的力量,放眼整个仙浮云岛也找不出几个。
但此刻,他却对着一柄燃烧着魂火与精血的大戟,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他身侧不远处的剑无涯依旧抱剑而立,古剑横在胸前,周身剑气收敛如一潭死水。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忌惮,只有一种剑修特有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他看了片刻,缓缓开口:“的确。只不过法则弱了不止一筹,空有其表。”
敖擎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若是换个人说,他多半会觉得是酸。
酸一个炼虚巅峰的魔子打出了合道层次的力量,而自己还做不到。
但这话从剑无涯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剑修对法则的感知力远超同阶,天剑仙宗的剑意更是以法则为骨、剑气为皮,在这方面,剑无涯有这个评判的资格。
“就算是空有其表。”敖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台上那团越烧越烈的暗红魂火,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沉重:
“表也是达到合道层次了。这一戟,单凭肉身恐怕无法抵挡。”
剑无涯没有接话。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默认了敖擎的判断。
敖擎皱了皱眉:“这下应该能逼出一些云涯的一些手段吧。”
敖擎的话音刚落,台上的局面已如离弦之箭,再无回转的余地。
厉无咎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
将全部的精血、神魂、魔气一股脑地灌注进了那柄大戟之中。
九幽魔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戟身上的血色纹路尽数炸裂,化作一条条缠绕戟身的暗红魔龙虚影。
散修们甚至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道黑色的光,笔直地朝云涯撞了过去。
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升起同一个念头,这一击,云涯还能像之前那样轻描淡写地闪开吗?
云涯没有闪,他的右手探入虚空,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了一柄长剑。
没有时间让人思考。
剑戟相交。
预料中毁天灭地的轰鸣并没有立刻传来。在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紧接着,厉无咎倾尽所有灌注在大戟中的魔气,尽数爆发了出来。
不是炸裂,不是扩散,而是如山洪决堤般的倾泻。
浓稠如墨的魔气裹挟着暗红色的魂火与精血,从剑戟相交的那一点轰然涌出,向四面八方狂涌而去。
魔气所过之处,云石地面被侵蚀出蛛网般的裂纹,台边的防护罩被冲得嗡嗡作响,光幕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比魔气更加庞大、更加磅礴的气息,从那片漆黑的魔雾正中心传了出来。
合道!!!
九层观战台上,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一道黑影从魔雾中飞了出来。
是厉无咎。
他的身体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子,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狠狠撞在防护罩的光幕上。
光幕纹丝不动,他的身体却像一滩烂泥般顺着光幕滑落,砸在云台边缘的云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但真正让所有人瞳孔骤缩的,是他滑落之后发生的事。
厉无咎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黑色的尘埃,像是燃烧殆尽的纸灰,被无形的风从身上剥离。
尘埃飘散在空中,他的手臂消失了,肩膀消失了,胸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散修们看呆了。
一流势力的弟子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敖擎站在观战台上,双臂垂在身侧。
他盯着那团逐渐消散的黑色尘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
“……居然直接打得形神俱灭了……。”
他睁开眼睛,脸上多了几分惋惜。
一个顶尖势力的魔子,一个炼虚巅峰的年轻天骄,就这么死在了挑战台上。
这损失对九幽魔宫来说不可谓不大,对整个仙院试炼的格局来说,也是一桩足以改变势力平衡的大事。
“这下的确得换人来了。”
他身侧,剑无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着厉无咎逐渐消散的身体,看着那漫天飘散的黑色尘埃,总觉得哪里不对。
九幽魔宫的人,死起来不该是这副模样。
魔修的死亡往往伴随着魔气的狂暴反噬、元婴的挣扎逃逸、甚至临死前的诅咒与怨念。
可厉无咎的死亡,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他主动选择了这条归途。
剑无涯的目光在那些黑色尘埃上游移,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
他话音未落,丹鼎仙宗的观战席上,玉丹尘已经霍然站起。
他双手按在围栏上,身体前倾,温润的眼眸中头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惊。
他瞪大眼睛盯着那些飘散在空中的黑色尘埃,发现它们并没有像正常的灰烬那样落向地面,而是悬浮在半空中,以一种异常缓慢的、近乎凝滞的速度在旋转。
“等等!”玉丹尘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语气里的震惊盖过了他一贯的温和从容。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台上。
那些飘散在空中的黑色尘埃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它们开始聚拢。
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角落,无数细小的黑色尘埃开始向同一个位置汇聚。
它们越聚越快,越聚越密,在半空中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黑色旋涡。
漩涡中心,那些尘埃开始重新组合。先是骨骼的轮廓,然后是经脉的纹路,然后是肌肉的线条。
最后凝聚成了一颗蛋的形状,一颗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暗红色血纹的卵。
卵在跳动。
一跳,一息,再一跳,再一息。
每一次跳动,卵壳上的暗红血纹都会亮起一分,每一次跳动,卵中都会传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心跳。
玉丹尘盯着那颗跳动的黑卵,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句话:
“居然真的成功了……破而后立……九幽涅盘。”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听说过这四个字的人,同时变了脸色。
九幽涅盘,九幽魔宫压箱底的禁忌秘术,以形神俱灭为前置条件,以九幽魔血为引,在死地中重塑真魔之躯。
成功者不仅不会死,反而会褪去旧躯的桎梏,肉身与神魂双双跃升一个层次。
但这是传说中的秘术,据说近万年来没有一个魔子敢尝试,因为前置条件就是死亡,而死得不够彻底,或者死得不对时机,涅盘便会变成真正的陨落。
厉无咎知道与云涯之间的差距后,还吞下丹药拼死一搏时,下定了决心。
不仅如此,他还要利用云涯的杀招,来完成自己涅盘的第一步,形神俱灭。
不惜以真死为代价,赌一线涅盘重生的机会。
所有人都理解了这一点,然后不约而同地望向那颗黑卵。
惊骇、敬畏、忌惮,各种复杂情绪在人群中弥漫。
又一个人突破合道了。
虽然还是卵,但已有合道的气息流转。
当众人还沉浸在厉无咎涅盘重生的震撼中时,另一个念头不约而同地浮上每个人的心头:厉无咎都这样了,那云涯呢?
方才那股魔气的爆发,那记剑戟相交的恐怖撞击,厉无咎被直接打成了涅盘之卵,那云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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