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镇与繁星镇之间的那片密林,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松针特有的清香。
护民哨兵们已经在这里驻扎了好几日。
他们在密林的边缘拉起了警戒线,虽然所谓的警戒线不过是用几根粗麻绳和挂着红色布条的木桩简单围起来的,但对于附近的村民来说,这就足够说明问题的严重性了。
哈尔玛老爷子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来送饭。
今天他送来的是两桶热气腾腾的杂菜汤,里面煮着切成块的咸肉和昨天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芜菁。
“来了来了!”
站在哨塔上的阿克曼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兴奋。
所有的哨兵都精神一振,纷纷站起身来,朝着官道的尽头望去。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是一匹体格极其健硕的战马,身上披挂着深蓝色的马铠。
马铠的工艺精良,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锃亮,那是上好的精钢,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种级别的装备,通常只有那些富得流油的大商会或者真正的贵族老爷才用得起。
然而,骑在马上的人却完全不是那副做派。
那人穿着一身有些陈旧的贵族式轻甲,胸口的位置挂着那种繁琐的丝质装饰。
哈尔玛眯起老眼仔细瞅了瞅,觉得那玩意儿看起来像是把一条长长的围巾绕在脖子上,然后又把下摆胡乱地塞进了领口里,导致上半身的领子那里鼓鼓囊囊的,堆着一团乱糟糟的丝绸。
更要命的是,那团本来应该代表着优雅与体面的丝质装饰,此刻脏得简直没法看。
上面沾满了泥点子、草屑,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暗沉污渍。
看起来就像是被人从泥塘里捞出来,然后在水里随便涮了两下,还没晾干就挂在了脖子上。
骑手本人的状态也不遑多让。
那一头本该精心打理的卷发此刻蓬乱得像个鸡窝,脸上沾着灰土,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连续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吁——!”
骑手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随后稳稳地停在了警戒线前。
“您好?”
阿克曼上前一步,想要按照惯例先打个招呼,顺便核实一下对方的身份。
然而,马上那个人根本没等他把话说完。
那人动作干练地翻身下马,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几乎是同时,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
那人焦躁地抽出了一柄细剑。
那剑身极窄,在阳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寒光,剑柄护手处雕刻着精美的鹰纹,看起来既优雅又致命。
“格赫。”
那人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格赫-达-格雷,格雷家族的格赫。”
他没有看任何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密林深处,仿佛那里藏着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高阶魔物在哪?”
阿克曼被这人的气势震了一下,下意识地指了指身后那片幽深的林子:
“就在里面,格赫大师。根据我们的观察,主要活动区域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格赫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去。
那人根本没有听完情报的耐心,提着细剑,火急火燎地钻进了警戒线,身影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茂密的灌木丛中。
哈尔玛看着那道风风火火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向阿克曼,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阿克曼啊……猎魔协会的人都这样吗?”
他指了指格赫消失的方向:
“这看着怎么跟去寻仇似的?而且就他一个人?”
阿克曼耸了耸肩,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也不知道啊,老爷子。一般来说,处理这种级别的高阶魔物,猎魔协会都是大阵仗。”
他比划了一下:
“至少得二三十个身着轻甲的步兵先探路,后面还得跟着好几个专门的步行骑士,身披重甲的那种,负责正面硬扛。有时候还得带上几个炼金术士或者法师学徒,专门对付魔物的特殊能力。”
“但是这次……”
阿克曼看着那匹孤零零的战马,摇了摇头:
“就只来了一个人……”
“而且格赫-达-格雷这个名字……”
旁边一个对帝国贵族谱系稍有了解的老兵插嘴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格雷家族可是帝国有名的剑术世家。”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
“鹰之剑术协会的第一大师,好像他们家族蝉联了好几届了。听说那种剑术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专门用来对付轻甲或者无甲的目标,一击必杀。”
“这样吗?”
哈尔玛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大概明白了,刚才那个看起来脏兮兮、急吼吼的家伙,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那他一个人能行吗?那林子里的魔物可是凶得很啊。”
阿克曼叹了口气,重新端起弩箭,警惕地盯着密林的方向:
“既然是敢孤身前来,那应该是有本事的吧。我们守好外围就行,别让漏网之鱼跑出来祸害村子。”
密林深处的雾气更浓了,混杂着腐殖质的腥气和某种古老野兽留下的标记味。
………
……
…
格赫没有理会周围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剑尖微微向下,在灌木丛中划过一道几乎无声的轨迹。
“格里姆-达-格雷……”
他低声念着父亲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于咒语般的节奏感。
那是一个在帝国剑术史上占据着显赫地位的名字。
鹰之剑术协会的第一大师,连续两届蝉联的记录保持者。
曾经,格雷家族是帝国贵族圈子里不可忽视的存在。
他们的庄园占据着最肥沃的土地,他们的剑术馆里总是挤满了渴望得到指点的学徒,他们的家徽甚至都是代表着决斗的细剑与礼帽。
但那些对于格赫来说,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甚至在格里姆活着的时候,对于他这个儿子来说,家族的荣光也从未意味着什么优待。
他不是那种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少爷。
从记事起,他就在父亲那双永远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里挣扎求存。
因为他是格雷家族的长子。
因为他被寄予了厚望。
“要对得起格雷这个名字。”
这句话如同梦魇一般,伴随着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
他不是被教导如何挥剑,而是被扔进了一个个残酷的试炼场。
与其他学徒搏杀,直到把他们全部打趴下;与低阶魔物周旋,直到学会如何在生死的边缘寻找破绽;在雨夜中站桩,直到身体冻得失去知觉……
只有通过这些考验,他才配得上“格雷”这个姓氏。
只有变得足够强,他才有资格站在父亲面前,挑战那个第一大师的位置。
那是他为自己设定的人生目标,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但是。
大师死了。
死在了甚至在当时还被视为异端的剑士手里。
决死剑士。
基利安。
这个名字如同一柄尖刀,精准地刺入了格赫的心脏。
随着格里姆的死去,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格雷家族,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曾经的荣耀、财富、地位,在剑术协会的清算和皇帝的打压下,如同沙滩上的城堡,被浪潮冲得一干二净。
墙倒众人推。
那些曾经阿谀奉承的学徒四散而逃,那些为了利益而依附的亲戚翻脸不认人。
但对于格赫来说,这些都无所谓。
甚至可以说,他对此根本没有什么感觉。
他疲惫。
他只是觉得……空虚。
那个他追逐了半辈子的目标,那个他准备用一生去超越的高山,突然之间就塌了。
他还没来得及证明自己比父亲更强,父亲就已经不在了。
那么,现在的他,还是格雷家族的格赫吗?
还是那个为了第一剑术大师而活着的格赫吗?
如果拿不回那个第一剑术大师的称号,如果无法在父亲倒下的地方重新站起来……
他甚至觉得自己连“人”都算不上。
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基利安……”
格赫的眼神变得冰冷而空洞,像是一潭死水。
他并没有多少仇恨。
真的。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基利安长什么样子,为什么要杀他的父亲。
但他必须击败基利安。
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证明。
为了证明格雷家族的剑术没有输给那种野路子。
为了证明他有资格从那个死去的大师手中接过那个位置。
为了让自己变回一个人。
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猎魔协会。
这个充满了危险、血腥、与死亡相伴的地方。
他像一个疯子一样,疯狂地接取那些猎杀高阶魔物的任务。
每一次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次都用那种近乎于自残的方式去磨砺自己的剑技。
为了击败那个杀死父亲的仇人,他觉得自己必须变得像那个仇人一样。
冷酷、无情、像野兽一样敏锐。
在生与死的边缘,在与那些恐怖魔物的每一次交锋中,去寻找那种超越极限的感觉。
只有这样,才能提升自己的技艺。
只有这样,才能在面对那个基利安的时候,有一战之力。
“在哪……”
格赫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前方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沉重的呼吸声,带着浓重的腥臭味。
那是高阶魔物特有的气息。
他的手握紧了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找到了。”
………
……
…
格赫靠在一棵粗壮的老橡树下,胸口那道骇人的伤口正随着他的呼吸而轻微起伏。
鲜血顺着轻甲的缝隙渗出来,在沾满泥土的丝质装饰上晕染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用牙齿咬开一只小巧的药剂瓶,将里面带着刺鼻草药味的粘稠液体,一股脑地倾倒在伤口上。
“嘶——”
药液接触到翻卷的皮肉,激起一阵剧烈的灼痛。
格赫死死咬着牙关,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
他根本不知道这只高阶魔物叫什么。
也没那个闲工夫去查什么《魔物图鉴》。
他只知道,这是一个长着长长獠牙、浑身散发着恶臭的畜生。
战斗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就在他以为已经逼近魔物的巢穴,准备一击必杀的时候,那只潜伏在阴影中的野兽突然发难。
那两根如同匕首般锋利的獠牙,竟然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更要命的是,那畜生竟然像豪猪射出尖刺一样,把其中一根獠牙猛地吐了出来!
那一瞬间,死亡的气息几乎贴着他的鼻尖擦过。
如果不是那种从小在各种生死试炼中磨练出来的、近乎本能的身法与脚步,如果不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扭转了身体……
那根獠牙就不只是划开他的胸口,而是直接贯穿他的心脏了。
即便如此,那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下的伤口,依然触目惊心。
“还是不够快……”
格赫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自我厌弃。
他赢了。
在躲过那致命一击的下一个瞬间,在身体还处于失衡状态的刹那,他凭借着那种疯狂的执念,硬生生地冲到了魔物面前。
手中的细剑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精准无误地从魔物的下颌刺入,贯穿了那颗充满杀戮欲望的大脑。
魔物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咆哮,就轰然倒地,变成了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又是他赢了。
在生死的边缘走了一遭,用命换来了一次胜利。
但是……
格赫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看着那只还在流血的胸口。
那种空虚感依然像潮水一样包围着他。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战胜强敌的喜悦,甚至连那种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快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疲惫。
无尽的疲惫。
他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这种所谓的胜利,这种所谓的变强,到底有什么意义?
如果不能击败那个叫基利安的男人,如果不能重新拿回那个“第一剑术大师”的头衔……
他做的这一切,都像是在对着空气挥剑。
格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空了的药剂瓶随手丢在一边。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伤口处的灼痛感稍稍减轻了一些。
他打算再休息几分钟。
等体力稍微恢复一点,就把那颗狰狞的魔物头颅割下来。
那是任务完成的证明,是换取下一次猎杀机会的筹码。
然后交给外面那群只会守着警戒线的护民哨兵。
再然后……
回猎魔协会。
等待下一个任务。
等待下一次在生死边缘的徘徊。
直到……遇见那个基利安。
或者,直到死在某只魔物的爪牙之下。
对他来说,这两种结局,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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