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伊格尔历945年5月末。
在圣伊格尔帝国边陲与迪尔自然联邦之间,横亘着一片被世人遗忘的灰色地带。
那里既不属于帝国的铁蹄之下,也不在联邦那片古老密林的庇护之中。
它是夹缝。
是两块大陆板块碰撞时挤出来的碎屑。
在这片碎屑之上,散落着数十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
说是国家,实在是高抬了它们。
有些所谓的王国,不过是一座孤零零的城堡加上城堡脚下几十间歪歪扭扭的木屋。
国王的领土从城墙的这头到那头,走路不超过一刻钟。
人口两三百号,牛羊可能比人还多。
而这些国王们的头衔,绝大部分也只是伯爵。
甚至连这个伯爵的爵位,都是跪在圣伊格尔帝国的使者面前、按照帝国的礼仪一板一眼地宣誓效忠之后,才被恩赐下来的。
他们的存在,说到底只有一个原因。
前任至高王,哲人王鲍德温的仁慈。
那位以智慧与宽容着称的君主在世时,明确下达过诏令。
帝国与联邦之间的缓冲地带,不得以武力兼并。
那些小国虽然微不足道,但它们是两个庞然大物之间的减震器,是防止直接碰撞引发全面战争的海绵层。
鲍德温死后这道命令的效力便如同秋天的落叶一般,一天比一天脆弱。
但好在,无论是帝国还是联邦,暂时都没有腾出手来收拾这些碎屑。
帝国将这片区域视为与迪尔自然联邦的缓冲交战地带,德法英懒得花心思管理。
那些小国的国王们每年按时交上一笔少得可怜的贡金,帝国便装作看不见它们的存在。
至于联邦那边,王者纽布勒斯的注意力从来都在更深的地方。
这些小国,对于两个巨人来说,连棋子都算不上。
充其量是棋盘缝隙里卡着的灰尘。
没有人在意它们。
没有人注意到它们。
而这,恰恰是某些东西最喜欢的生存环境。
在这片被遗忘的灰色地带的最深处。
有一个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帝国的战略地图上、也从未被任何一位联邦的斥候列入侦察报告的地方。
卡洛斯镇。
………
……
…
黄昏时分。
暮色如同一匹沾了墨的绸缎,从西边的天际缓缓铺展开来,将卡洛斯镇笼罩在一片昏沉的暗红色光影之中。
镇子很小。
小到从镇口望过去,一眼就能看到镇尾那座庄园高耸的尖顶。
事实上,说卡洛斯是一座镇,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勉强的称呼。
它更像是一座庄园碰巧长在了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座庄园吞噬了一个曾经有人居住的地方。
庄园占据了卡洛斯镇至少八成的面积。
那些庄园围墙之外残存的、零星散布的破旧民居,与其说是镇民的住所,不如说是庄园主人为了维持这里是一座正常城镇这个假象而刻意保留的道具。
一辆马车正沿着通往卡洛斯镇的碎石官道驶来。
那辆马车奢华得不像是属于这个荒僻角落的东西。
车厢的外壁漆成了深沉的暗红色,边角镶嵌着精致的鎏金花纹。
拉车的两匹马都是纯黑色的圣伊格尔重挽马,鬃毛修剪得一丝不苟,蹄铁在碎石路面上踏出的声响沉重而有力。
车轮的轮辋上甚至包裹着一层薄薄的银箔,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马车停在了卡洛斯镇门口。
那扇所谓的“镇门”不过是两根立在路两旁的、已经有些歪斜的石柱,上面长满了苔藓和藤蔓,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倒塌。
但就是在这两根破烂石柱的两侧,一条猩红色的地毯已经被提前铺设好了。
那地毯从马车的车门一直延伸到庄园的大门口,笔直如线,没有一丝褶皱。
地毯的两侧,站着两排衣着整齐的仆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燕尾服,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精致的黑色蝴蝶结,皮鞋擦得锃亮,双手交叠垂在身前。
低着头颅。
所有人都低着头颅。
没有一个人敢抬起眼睛。
那种恭敬不是人类社会中仆从对主人的那种敬畏。
那种敬畏里多少还掺杂着一些被教养出来的体面与自持。
这种低头是纯粹的、发自骨髓深处的恐惧。
是猎物在食肉动物面前本能的臣服。
马车的车门被从外面打开。
一只戴着红色丝绒手套的手从车厢内伸出,搭在了车门的边缘。
然后,一只精致的、缀满了蕾丝花边的红色高跟鞋踩在了猩红色的地毯上。
裙摆如同盛开的血色蔷薇一般倾泻而下,层层叠叠的绸缎与蕾丝在暮色中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贵妇人撑着那柄浮夸的洋伞,不紧不慢地走下了马车。
她沿着红毯向庄园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于仪式感的从容。
两排仆人纹丝不动。
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当她经过的时候,最前排的一个年轻仆人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个颤抖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贵妇人注意到了。
她连脚步都没有停。
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只是在经过那个仆人身旁的瞬间,那柄洋伞的伞尖轻轻点了一下地毯。
就那么一下。
轻描淡写。
仆人的嘴角渗出了一缕鲜血。
他依然没有动。也不敢动。
只是低着头,任由那缕从嘴角流出的血沿着下颌滴落在锃亮的皮鞋上。
贵妇人已经走远了。
那柄洋伞在暮色中轻轻旋转着,红色的伞面上绣着的蕾丝花边随着旋转而舒展,如同一朵缓慢绽放的罂粟花。
随后仆人的脑袋掉到了地上,像是某种锐利的细线沿着脖子将其脑袋割走一般。
………
……
…
庄园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敞开。
铁质的门扉上雕刻着繁复到令人眩晕的花纹。
蔷薇、荆棘、蝙蝠翅膀、以及那种只有在极古老的魔物文献中才能看到的、扭曲的几何图腾。
门廊两侧点着烛台,但那烛火不是正常的橙黄色,而是一种幽暗的、偏紫的冷光,将整个门廊照得如同某座地下墓穴的入口。
她走进庄园的那一刻。
面具被甩了出去。
那个精致的半脸面具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啪嗒一声落在了门廊的石板地上,沿着地面滑出了一小段距离,最终靠在了墙根处停了下来。
面具后面的真相暴露在了冷光之中。
左半边脸是完整的。
皮肤白皙到近乎于病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只左眼的虹膜呈现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暗红色。
嘴唇上猩红的唇膏涂得一丝不苟,嘴角那颗小小的美人痣为那张脸平添了几分妖冶。
但右半边脸……
从颧骨到下颌的位置,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割伤痕将皮肉整齐地削去了一大块。
那不是被撕裂或者被烧灼的伤口。
那是被极其锋利的刃器、以极其精准的角度、一刀切下去的。
切面几乎是光滑的。
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和白森森的颧骨边缘,在那种幽紫色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更诡异的是,伤口没有在流血。
切面上的肌肉纤维如同被某种力量定格住了一般,既没有愈合的迹象,也没有恶化的趋势,就那样原封不动地暴露在空气中。
贵妇人抬起手,用戴着丝绒手套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伤口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件心爱的收藏品。
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容因为右半边脸的缺损而变得极其扭曲,像是一朵只开了一半的蔷薇。
嗒、嗒、嗒。
脚步声从庄园深处传来。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均匀,间距精确到仿佛是被某种精密的计时器控制着。
一个身影从庄园走廊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考究的男性。
黑色的燕尾服剪裁得无可挑剔,每一道折痕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紫色的丝质领巾,领巾上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
那胸针的造型是蛇眼。
他的脸极其苍白。
不是那种大病初愈或者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而是一种从根本上缺乏血色的、如同大理石雕像般的死白。
五官端正,甚至可以称得上俊美,但那种俊美是冰冷的、僵硬的,像是一尊被精心雕琢过的、永远不会老去也永远不会有任何表情变化的蜡像。
唯一有生气的是那双眼睛。
暗金色的虹膜中,瞳孔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纵向椭圆形,如同蛇的眼睛。
“第一夫人。”
他在距离贵妇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那个动作标准到了极点,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地展现着恭敬。
既不过分卑微,也不失礼节。
“您怎么弄成了这样?”
他的目光落在了贵妇人右半边脸那道骇人的伤口上。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感情波动。
贵妇人将洋伞收起,随手丢给了身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有什么东西在阴影中无声地接住了那柄伞,但那个东西的形态在幽暗的光线下根本无法辨认。
“大首相。”
贵妇人歪了歪头,左半边完好的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
“嗯,可能是我饲养宠物还不到位。”
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右半边脸那道光滑的切面,指尖划过裸露的肌肉纤维,带出一声极轻的、黏腻的水声。
“我逮捕了一个人类剑士,想把它做成我新的宠物。”
她的语气轻快得就像是在说今天在花园里捡了一只流浪猫。
“结果那个家伙把我的牙牙杀了。”
“在从繁星回卡洛斯的路上,不小心让他挣脱了。”
她微微侧过头,那只暗红色的左眼在冷光中闪了一下。
“他用细剑割下了我半边的脸,随后跳入河水当中。”
她将右手的丝绒手套缓缓褪下,露出了下面苍白如纸的手指。
那些手指修长而纤细,指甲涂着与唇膏同色的猩红色甲油。
“水流让我没办法控制他身上流出来的血液。”
她将手套叠好,轻轻放在了走廊边的一张小几上。
“因此让他逃窜了。”
大首相听完这些,那张蜡像般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在处理一份例行公事般的述职报告。
“可是作为我们尊贵的上位者。”
他的声音平板而恭谨。
“这种伤势,您自己就可以复原。”
那是事实。
上位者的自愈能力远超人类的想象。
以第一夫人的位阶,这种程度的外伤恢复起来不过是眨几下眼睛的事情。皮肤会重新生长,肌肉会重新覆盖骨骼,一切都会恢复如初,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然而贵妇人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近乎于任性的执拗。
“不不不。”
她伸出食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像是一个老师在纠正学生的错误认知。
“我要保持那小家伙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
她的左眼微微眯起,那只暗红色的虹膜在幽暗的光线中收缩成了一条细细的竖线。
嘴角的弧度变得更深了。
“直到我抓住他。”
她一字一顿。
“杀了他。”
停顿。
“或者重新将它变成宠物之后。”
又停顿。
“我再复原。”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切面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不然的话……
她的声音变得甜腻而温柔,如同蜂蜜裹着砒霜。
“就不好玩了。”
大首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再次欠身,那个动作依旧标准得无可挑剔。
“嗯。如您所愿,尊贵的第一夫人。”
贵妇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沿着走廊向庄园的深处走去。
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幽暗的走廊中回荡,一下,一下,如同某种古老的、缓慢的心跳。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微微偏过头。
“其他上位者呢?”
大首相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听到这个问题,那双蛇瞳般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
“除了大爵士撞见了皇帝的夜莺之外。”
他的语气没有波动,但皇帝的夜莺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走廊两侧那些幽紫色的烛火不约而同地跳了一下。
“其他人都在赶回卡洛斯的路上。”
贵妇人听到大爵士三个字的时候,脚步停顿了半秒。
“是吗。”
贵妇人的语气里听不出惋惜,也听不出愤怒。
只是“是吗”。
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重要的、关于天气变化的消息。
她重新迈开了脚步,高跟鞋的声响在走廊中继续回荡。
大首相默默地跟在后面。
两道身影,一红一黑,在幽紫色的烛光中渐渐融入了庄园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阴影之中。
………
……
…
卡洛斯庄园的地下。
那里才是这座庄园真正的核心。
地面上那些华丽的厅堂、考究的家具、精心修剪的花园,不过是一张画满了文明图案的、用来遮挡地窖入口的地毯而已。
掀开地毯,下面是深渊。
庄园的地下空间远比地面建筑的面积要庞大得多。
盘根错节的通道如同蚁穴般向四面八方延伸,有些通道甚至已经超出了卡洛斯镇的地界,一直延伸到周围数十里的地下深处。
通道的墙壁不是用砖石砌成的。
那是某种活的东西。
暗红色的、带着粘液光泽的肉质表面覆盖着整面墙壁,上面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搏动着。
一下。
一下。
如同一颗巨大的心脏被埋在了地下,而这些通道就是从心脏延伸出去的血管。
在通道的深处,偶尔可以听到某种低沉的、来自于更深层地底的轰鸣声。
那声音不像是地震,也不像是地下河的水流。
更像是呼吸。
某种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东西,正在地底沉睡着,发出均匀而漫长的呼吸声。
这里。
便是卡洛斯的真相。
上位者联盟的根据地。
那个被福特迪曼亲手剿灭过一次、却如同被斩断了头颅的蛇一般重新长出了新的头颅的组织,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蛰伏在这片被世人遗忘的灰色地带之下。
等待着。
聚集着。
生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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