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你又爱上我啦？

太阳下山前，古月城是个不很繁荣，但称得上烟火安和的小城。

太阳再次升起时，城内已不见人声，触目所及的房角屋檐、草木砖瓦，都挂着丝丝蛛网，灰扑扑一派死气。

她扫见石板路上的血痕——已经发暗，显然不是刚留下的。

这条窄巷内，蛛网张灯结彩，在他们踏入时，才破坏一些。

戚红药脚步一顿，心口一沉。

这里的情况和她预想中完全不同。

“太干净了。”

一路来，没见任何眼线——他们大闹“山海无量”不过是三两个时辰前的事情，按理说，这节骨眼儿城内正该戒严。

万俟云螭阖目，偏头——就像一只在搜集讯号的猫头鹰，片刻，轻轻摇头。

她心中愈发不安。

望远一看，“山海无量”在普通房舍的衬托之下更显庞然，就像是一碟花生米中兀起一朵莲蓬。

她收回目光，扫见身侧墙头上也有大片血渍，胃里一阵抽搐。

妖物占城不过一夜，满城人畜几被屠戮殆尽。

这条“拐子巷”，并非古月城主干道，地势近郊，位高且燥，便于排水，又挨近河流，货运方便，因此，这儿的房屋多被商户们选中做仓储之用，只零散的有些居民。

人是妖的猎物，猎物稀疏的地方，捕食者才会更少。

是以，她选此路入城。

可是，现在，目之所见，没有活物。

突然——

东南角乍现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划一道弧线，落在小山似的巨舰上，“轰”的一声，。

戚红药愕然仰头，只见天空符光交错，乱流如雨，不知哪种符箓催起浓烟，转眼间，大街小巷都给脂肪似的雾气遮住，远近屋舍，轮廓都逐渐模糊。

三两呼吸间，五尺外人畜难辨。

别说“山海无量”的位置，现在，她连万俟云螭的脸都快看不清了。

白十九吓了一跳：“攻城！？”

他背上传来一阵好像牛皮纸裂了似的笑声。

蓝晓星一笑，三人都觉得晦气。

“多好的时机——戚姑娘，天也助你！”

戚红药没有理他。

蓝晓星道：“你对我总是有偏见，其实，我是希望你能见孙若梅最后一面的。”

万俟云螭手疾眼快，拦腰一抱，险些被她带倒：“他故意激你发火——城一破，这叛徒落在天师手中，一定生不如死。”

蓝晓星只是嘿嘿冷笑。

白十九急道：“我看不清船在哪儿，”他鼻翼抽动，道：“什么味道也——阿嚏！”猛揉鼻子，觉得两眼酸痛，耳朵也给布蒙住似的发闷。

不奇怪——这烟既然是天师所放，当然是针对妖物。

“急什么，”蓝晓星苍白的脸上笑吟吟的，“别的人我不敢说，你师父是‘他’的仇家，有时间么，就慢慢折磨，没时间么……”他微微一顿，轻描淡写的道：“也能早脱苦海。”

戚红药心脏猛地一缩，伸手一抓，险些把他从白十九背上给薅下来。“你什么意思？”

蓝晓星脸憋得通红，只是笑。

这时候，四面八方都响起尖鸣、爆破之音，戚红药四下看去，触目白茫茫一片，想要行动，又不知方位，心如火焚，偏动弹不得。

师父……师父一定不会出事的。

她命令自己冷静——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候，越急躁就越没有方向。

可是没有用。

她猛地抬手朝自己脸上扇来。

万俟云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往声音最大处去。”

他这句话说的十分笃定。

他几乎已看不清她的容颜，但感觉得到她的痛苦。

戚红药猛的一醒，心道是了！她身处烟雾中，看不真切，但进攻的天师必有办法看清，那“山海无量”何等显眼，一定是天师的最大目标！

她便凝神去听，断定了方向，刚走几步，发现万俟云螭和白十九还茫在原地，神情都有几分茫然。

这烟雾对妖的五感侵袭极重，带着他们，一定会拖慢行动。

——可眼看天师就要破城，留他们在这儿，回头能给她剩张蟒皮就算不错了。

‘登上船后，也需要帮手。’

戚红药一跺脚，去拉他俩，忽见万俟云螭身后浮现一个人影——他给人迫近到这个距离，竟毫无觉察。

戚红药震惊之下，一把扯开万俟云螭，抓向那人！

出手不落空。

人影大叫一声，疯狂挣动——但打得毫无章法，使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抓住了一只狒狒。

拉近了定睛一看——

“厨子？！”

那人听见这两个字，突然就不挣扎了，看着她，眼神慢慢凝定，惧色稍退，喘息道：“啊，对，是我，你挺好呀？”

戚红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它。

它还是那个顶着满头珠翠的老样子，身上衣衫倒是正常多了。

出洞以来，剧变连连，她心力交瘁，少有空闲时，也会挂念那些个混血的安危。

却也无处打探。

后来她转念一想：没消息，也许就是好消息了，说明它们没被人或妖逮到。

谁成想，竟在这里撞见，还以为它们早就四散奔逃了。

厨子张了张嘴，分明有话要说，可戚红药现在没时间叙旧，匆匆点头，道：“你跑远点，这里很危险。”

厨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道：“你干啥去？啊？啊？”

戚红药拉着万俟云螭和白十九，走得飞快，时不时拌一脚，还得凝神辨别远方传来的爆破声。

刚出巷子，那些噪声突然减去七成，完全分辨不出哪儿的攻势更强。

她像个丢了探棒的瞎子一样，在原地立定，不知如何是好。

厨子还在问：“你干啥去？”

戚红药没好气地道：“上船！”

厨子道：“哦。”它一撩头发，在叮当声中，递给她一面镜子。

“早说呀，走这边儿。”

戚红药不敢置信的看着它。

厨子道：“你瞅啥，又爱上我啦？”

戚红药道：“这么下去，也快了。”

厨子寂寞一笑，“就算是你，也得排队。”

戚红药接过镜子，两腮绷紧。

除了给万俟云螭暗算那一次，她再也没有进过镜子。现在，这个混血告诉她，通过这面镜子，能马上到船上。

这情景，就像有人误服了毒蘑菇，正愁解毒之法，一头路过的驴说，用一斤砒霜加二两朱砂，保你药到病除。

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不该信这种鬼话。

戚红药紧握镜子，心思瞬息数变，定了定神，转头向万俟云螭道：“进去，许就出不来了。”

万俟云螭的眼睛已不能聚焦。

他微微偏过头，仔细辨别她的声音，温和地道：“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白十九则只有一个字：“快！”